第二天一早,李舒翳把阿进叫到廊下,交代了几句。
他听完李舒翳的话,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我去警察局走一趟,中午之前回来。”
李舒翳想了下又提醒到:
“我哥在军中的关系你别去动,就找警察局那边的人。他们管地方治安,城里出了什么事他们最清楚。”
阿进应了一声,出了李宅大门,沿着街巷朝警察局的方向走去。
他本以为这趟差事简单得很,李家的名头在天津城里谁不知道,他亮出身份,警察局的人自然会把知道的全倒出来。可没想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警察局在城中心那条大街上,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两面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岗上。
阿进报了李家的名号,门岗立刻让了路,一个年轻警察引着他上了二楼。
接待他的是警察局的大队长,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着,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一见阿进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把他请进办公室,亲自沏了茶。
“阿进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将军那边有什么吩咐?”
孙队长把茶杯推到阿进面前,语气热络得很。
阿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孙队长,我来是想打听点事。最近天津城里,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孙队长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殷勤的模样:
“异常?没有啊。天津城最近太平得很,没什么事。”
阿进看着他那张笑脸,把茶杯放下来,语气平实:
“可我听说最近晚上街上不太平,有几个巷口的乞丐和流浪汉不见了。老百姓天黑之后都不敢出门。孙队长,这事你们警察局知不知道?”
孙队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笑:
“阿进兄弟,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外面那些闲话信不得。天津城每天人来人往,有几个乞丐换了地方讨饭,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哪有什么不见了的说法。”
阿进皱了皱眉:
“可我听说不止一个两个。城南城北加起来,少了十几个人。”
孙队长摆了摆手,
“我跟你交个底,兄弟。警察局这边每天的卷宗我都要过目,最近一个月,别说命案了,连偷鸡摸狗的小案子都没几件。天津城要是真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这里能不记录在案?你要是不信,我把档案搬出来给你看。”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抱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阿进随手翻了几页,果然如他所说,最近一个月的记录上基本是空的,偶尔有一两条也是谁家丢了鸡、哪条巷子有人吵架之类的琐事。
那摞卷宗干干净净的,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阿进把卷宗合上,推回孙队长面前,脸上装着相信的样子:
“看来是我听岔了。孙队长,麻烦你了。”
孙队长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回去替我跟李将军问个好。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阿进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他出了警察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敞开的门和门岗上那两个站得笔挺的警察。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没有直接回李府,而是拐进街角的一家茶馆,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街对面警察局的大门上,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便服的人进出,可那些人的步子都很急,目光也躲闪得很,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阿进在茶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起身结账。
他没有走远,绕到警察局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一个在巷口摆摊卖烟的老头,递了一块大洋,让他盯着警察局的后门,看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人进出就去李府报信。
老头收了钱,点头应了。
阿进安排好之后才回到李府。
李舒翳正在院子里教李瑾方认罗盘上的方位,看到阿进进来,放下罗盘迎上去:“怎么样?”
阿进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小姐,情况不对。”
他把在警察局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队长那副殷勤却滴水不漏的态度,那摞干干净净的卷宗,还有自己看到在警察局进出人的异样。
他说完,李舒翳的眉头已经拧紧了。
毛小方从廊下走过来,他方才坐在里面听到了阿进的话,脸色沉了几分:
“那些卷宗太干净了。一个这么大的城市,一个月连点小事都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舒翳点了点头:
“要么是孙队长在骗阿进,要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他那么殷勤,就是怕阿进多问。”
阿进也说了自己的后手:
“小姐,我留了个人在警察局后门盯着。有什么动静会来报信。”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很是赞同阿进的做法:
“这件事不简单,天津城里,能让警察局闭嘴的,要么是官面上的人,要么是手里有权的人,要么是钱多到能把人埋起来的人。”
李舒翳接过话头:
“阿进,既然在官方得不到消息,你去找下别的门路,商行的路子也用起来。商行跟码头、货栈、车行都有往来,那些地方消息最灵通。如果真有人在背后做什么,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
毛小方点了点头,又看了阿进一眼:
“你找的那个盯后门的人靠得住吗?”
阿进也没有隐瞒:
“是巷口摆烟摊的老赵头,在那条巷子待了十几年了,眼睛毒得很。什么人进出他都能记住。”
毛小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院墙外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眉头微微蹙着。
那些消失的乞丐和流浪汉,那个逃难到天津城的男人,那辆深夜出现在巷口的板车,那摞干干净净的卷宗,还有警察局那位笑着把他往外推的孙队长。
这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可那根线的尽头,他还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