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旭那趟登门之后,李家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把,从绷紧的状态里缓了下来。
张秀云不再整天把赵家的事挂在嘴上,也不再拐弯抹角地拿相亲说事。
她第二天一早就把精力投进了张玄鹤的寿宴筹备里。
让管家把宾客名单重新理了一遍,又亲自跑了两趟绸缎庄和糕点铺子,定了寿宴当天要用的绸幔、寿桃和回礼。
李舒翳在廊下碰见她妈时,张秀云正跟管家交代着什么,语气利落,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李舒翳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心里那根一直替毛小方悬着的弦也松了几分。
她知道母亲这是把注意力挪开了。
这样给了她和师兄更多时间。
她喜欢师兄,可她也希望家里人能真正接受他。
而师兄,他也一直想得到自己家人的认可,并且一直在表现。
张秀云现在虽然还没有松口,可至少不再把赵文旭往她面前推了,这是一个开始。
可这份松快没有持续太久。
李舒翳发现毛小方这两天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他照常教李瑾方画符,照常陪她上山去外公外婆那儿坐坐,照常在她家人面前不卑不亢地应对。
可他偶尔会站在院子里发呆,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片被夜风吹动的树影上,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傍晚,李舒翳看到毛小方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开口问了一句:
“师兄,你还在想那天晚上在街上听到的事?”
毛小方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在廊柱旁边的矮几上,声音不高:
“那个卖馄饨的老伯说,天黑之后容易出事。
我问了一句,他连摊子都不敢收完就走了。
这两天我在附近转了几圈,白天街上都好好的,可一到傍晚,那些摊贩收摊的速度比别处快得多。
有几个巷口还多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在转悠,白天见不着,天一黑就冒出来。”
李舒翳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毛小方摇了摇头:
“还不确定。可天津城这么大,晚上不该这么空。
我以前在省城待过,晚上虽然不比白天热闹,也不至于像这里一样,天一黑就家家关门闭户。这里面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李舒翳,声音里带着一种斟酌过的认真:
“我想出去查一查。”
李舒翳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他点了点头:
“叫上瑾方,免得他又说我们不带他。”
李舒翳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去叫李瑾方。
小家伙本来已经躺下了,听到要出门,从床上翻起来,小脚丫往鞋里一蹬就跑了过来,仰着脸问:
“师父,去哪儿?”
毛小方低头看了看他:
“出去走走。我和你姐姐注意不到的地方,就要靠你了。”
李瑾方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
三人出了李府后门。
夜色已经沉透了,巷子里的灯笼稀稀落落的,隔老远才有一盏,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们沿着巷子朝城北的方向走,那边白天人多,晚上却比别处更安静。
走了不到两条街,李瑾方忽然拽住了毛小方的衣角。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师父,那边有人。”
毛小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口拐角处停着一辆半旧的板车,车上堆着几口麻袋,旁边站着两个黑影。
那两人身形不高,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正低着头说什么,偶尔朝巷子两头的方向张望一眼。
毛小方带着李舒翳和李瑾方贴着墙根绕到另一条巷子里,从侧面靠近了那辆板车。
巷子里灯光昏暗,他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麻袋口没有扎紧的地方,露出一截麻绳和几件半旧的衣服。
那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朝巷子那头招了招手,另一个便推起板车朝更深的巷子里走去。
毛小方没有跟上去。他带着李舒翳和李瑾方退回了主街,又朝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
城南的巷子比城北窄,房屋也更密集,巷口那几盏灯笼同样稀稀拉拉的。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瑾方又拽住了毛小方的袖子:
“师父,那边有人靠着墙坐着。”
毛小方看过去。巷子深处的一堵矮墙下面,果然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的长衫,低着头,看不清脸,身旁搁着一只半旧的包袱。
毛小方放轻脚步走近了几步,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浑浊得很,目光从毛小方脸上扫到李舒翳脸上,又扫到李瑾方脸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毛小方蹲下身,从袖口里摸出两块铜板递过去,问了一句:
“你从哪里来的?”
那人接过铜板,攥在掌心里,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城外村子。逃过来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开口,重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毛小方没有再追问,站起身带着两人朝来路走去。
出了城南那片巷子之后,李瑾方拽了拽毛小方的手:
“师父,那个人是逃难的?”
毛小方点了点头:“应该是。”
李舒翳走在他身侧,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可天津这边没听说有战事,难民是从哪里来的?”
毛小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馄饨摊老伯的话,想起那些一到傍晚就匆匆收摊的商贩,想起巷口那些昼伏夜出的黑影。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可能是哪个地方出了事,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来。可这些人已经到了,说明事情不小。”
李舒翳也觉得毛小方说的有道理:
“师兄,我们先回去。明天我们去警察厅那边打听下情况。”
毛小方点了点。
在天津,李舒翳凭借家里的人脉,肯定能得到很多一般人打听不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