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进在第三天傍晚带回了消息。
他站在大堂里,把这两天的打探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舒翳坐在主位上,李瑾方趴在桌沿上竖着耳朵听,毛小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杯温茶,目光落在阿进脸上。
阿进的神情很是郑重:
“小姐,消息查实了。最近这十来天,天津城里确实有乞丐和流浪汉失踪。不光是城南城北,码头那边也有。
我找了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打听,他说他们那一拨人里少了两个,都是平时睡在货栈屋檐底下的。头天晚上还在,第二天一早铺盖卷和破碗都还在,人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也有人去警察厅报过案。是土地庙旁边一家香烛铺的老板,跟那个姓刘的乞丐认识好几年了,看他两天没出现就去报了警。
结果警察厅的人把他打发回来了,说‘一个要饭的换了地方讨饭,你也来报案?’那老板不服,又去了一趟,这回连门都没让他进。”
李舒翳的眉头拧着:
“也就是说,有人报了案,但警察厅不接。”
阿进点了点头:
“对。我后来又找了几个在街上摆摊的老户打听。
他们都说知道这事,可没人敢公开说。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伯跟我说,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没有家口的,死了也没人替他们出头。
他让我别再打听了,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毛小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知不知道是谁在压这个消息?”
阿进摇了摇头:
“这个查不出来。我托了关系去问警察厅内部的人,没人肯说。有个跟我有点交情的文书,私底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事上面有交代,下面照办就是。’再多问,他就不肯开口了。”
李舒翳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上面。什么上面?警察厅的上面是市政厅,市政厅的上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毛小方接过话头:
“和我上次猜测的差不多,要么是官面上的人,要么是手里有兵的人。”
阿进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老赵头那边有消息了。他盯了警察厅后门两天,昨天傍晚看到一个人从后门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老赵头记下了那个人的模样,是个生面孔,穿着灰绸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拎着一只皮包。
老赵头跟了他一段,看他拐进了北门酒店。”
李舒翳的眉头猛地一挑:
“北门酒店?”
阿进点头:
“对。可线索到这儿就断了。北门酒店那边进出的人杂,老赵头不敢跟进去,怕打草惊蛇。
他记下了那人的身形和衣着,说是大概四十来岁,方脸,颧骨不高,看着像个做生意的。”
毛小方把茶杯放下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
“北门酒店。那个地方住的大多是外来的客商,本地人很少去。如果那个人是从警察厅出来直奔北门酒店,说明他住在那儿,或者至少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舒翳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一个外来的客商,能让警察厅把消息压下来,还让下面的人连提都不敢提。这个人的来头不小。”
她转过头看向阿进:
“加派人手,盯着北门酒店。别靠太近,远远地看着就行。进出的人、车马、运进去的东西,都记下来。”
阿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舒翳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茶杯,眉头还没有松开。
李瑾方趴在桌沿上,小脸绷着,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口看到的那辆板车和麻袋,想起那个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的男人。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声。
————
李舒翳这段时间动作大了,张秀云那边就瞒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李舒翳正在后院跟阿进交代事情,青禾从廊下小跑过来:“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堂一趟。”
李舒翳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朝着阿进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然后跟着青禾朝前堂走去。
张秀云坐在堂中,面前搁着一本账册,可那账册半天没翻一页。
她抬起头看到李舒翳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审视:
“舒舒,我问你件事。这几天你让阿进和下面几个人到处跑,打听什么消息呢?”
李舒翳在对面坐下来,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不能让张秀云知道这事跟师兄有关。
她妈现在好不容易不再拿赵文旭说事了,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因为师兄动用家里人脉去打探消息,师兄还带着她一起去冒险,张秀云对师兄的印象只会更差。
她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没什么大事。前两天上街听人说了几句闲话,说最近天津不太平。我有点好奇,就让阿进他们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秀云的目光在李舒翳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李舒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脸上很是平静。
张秀云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打听消息可以,别自己往外跑。天津城最近要真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家晚上别出门。有什么事让阿进他们去办。”
见李舒翳应下,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你外公的寿宴没几天了,你这两天别光顾着往外跑,过来帮我理理宾客名单。有些人家该请谁不该请谁,你比我清楚。”
李舒翳听到她妈不再追问打探消息的事,心里那根弦松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好,我下午就过来帮您理。”
张秀云“嗯”了一声,重新翻开了桌上的账册。
李舒翳见母亲没有再说别的事了,站起身朝外走去。
确定母亲已经看不到自己了,李舒翳不由加快了脚步朝着客房方向而去。
客房内,毛小方正坐在桌前教李瑾方画符。
李瑾方手里攥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着,毛小方偶尔低头指点他两笔。
李舒翳在桌边坐下来,把方才在前堂的事说了一遍。
毛小方听完,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师妹,这次又麻烦你了,还害得你在伯母面前说谎。”
李舒翳摇了摇头:
“师兄,没事的,又不是帮你做坏事,天津城不太平,对我家也有影响。
不过我想借用家里人脉继续打探消息不太方便了。
而且我也要帮我妈忙寿宴的事,要不我们等寿宴过了,再想下一步。”
毛小方不想李舒翳为难:
“师妹,张师叔的寿宴是大事,你先忙寿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