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云坐在主位上,把这场兄妹之间的交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李承锐那张涨红的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李舒翳平静的侧脸上,最后落在李瑾方那张还带着困意却格外倔强的小脸上。
张秀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拧着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李舒翳脸上。
她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舒舒,你和你哥的事先不着急,你跟妈说实话,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文旭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是没分寸的人。”
李舒翳站在堂中,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她看着母亲那双精明的眼睛,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是过不了关的。
她开口时声音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妈,今天文旭哥约我去利顺德,本来是想单独说说话。
师兄和瑾方跟去了,他不太高兴。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和师兄单独说了几句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在场,但文旭哥大概是被师兄说了什么,心里过不去。”
张秀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毛小方身上,停了两息。
她看着那个站在女儿身侧、不声不响的道士,眉头越拧越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毛小方已经先开了口。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李舒翳前面,朝张秀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却稳当:“伯母,今天的事因我而起,跟师妹没关系。
赵先生心里不痛快,是我跟他说话直了些。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妥,我明天去赵家登门赔礼。”
张秀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可毛小方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出来了,她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了嗓子眼。
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登门赔礼?你以什么身份登门?赵家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他请我女儿和你吃饭,你把人家儿子气病了?”
李舒翳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毛小方身侧,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妈,师兄做错了什么?
赵文旭自己心里有结,他把自己关起来那是他的事。
师兄又没有打他,又没有骂他,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凭什么要师兄去赔礼?”
张秀云的火气被她这句话点了起来,嗓门也跟着拔高了:“实话?什么实话这么严重?
你们今天去利顺德,吃人家的饭,坐人家的车,回头把人得罪了,你还觉得有理了?
舒舒,你知不知道赵家跟我们家是什么交情?你赵伯母打电话来问我的时候,我这张脸往哪搁?”
李舒翳的声音也上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妈,你光想着你的脸面。你有没有想过我?赵文旭对我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
你安排相亲,我去了,我跟他说了我不喜欢他。
他要钻牛角尖,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总不能为了你的脸面,把自己搭进去吧?”
张秀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啪”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又急又厉:“什么叫把自己搭进去?文旭哪里不好?家世好,人品好,和你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你跟着那个——”
她伸手指了一下毛小方,那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承锐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妹妹越说越僵,两个人的嗓门都拔高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李舒翳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又看了看张秀云那副气得直喘气的模样,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可耳朵一直竖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李舒翳没有退让,她站在堂中,声音清清楚楚的:“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喜欢的是师兄。
赵文旭再好,跟我没关系。
你今天为了赵家一个电话就把我叫过来问话,那以后呢?
赵家再打一个电话来,你是不是还要我过去赔罪?我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用来维护赵家关系的棋子?”
张秀云被她这句“棋子”刺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张嘴想骂回去,可对上女儿那双泛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忽然堵住了。
她别过脸去,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一碰就要炸开。
毛小方站在李舒翳身侧,伸手轻轻拉住了李舒翳的手。
李舒翳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可她的肩膀还绷着,目光也没有从张秀云脸上移开。
李瑾方也觉得现在事情闹得有点大了,他仰起脸看了看李舒翳,又看了看张秀云,然后伸手拽了拽李舒翳的衣角。
他的声音不大,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可在大堂里安安静静的时候格外清楚:“姐姐,我困了。”
李舒翳低头看他。
李瑾方正仰着小脸,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可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不肯松。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那些翻涌的火气和委屈被他这一声软绵绵的“困了”冲散了大半。
她弯下腰,把李瑾方抱了起来。
李瑾方靠在她肩窝里,小脑袋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姐姐,我们回去睡觉吧。”
张秀云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抱起李瑾方,看着那个孩子靠在姐姐肩头闭上眼。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李承锐在旁边趁机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妈,算了。瑾方都困成这样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赵家那边我去打个电话,跟赵文旭说一声,不会让您难做的。”
张秀云沉默了几息,最终摆了摆手,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疲惫:“走吧,都走吧。”
李舒翳抱着李瑾方,朝张秀云的方向站了一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毛小方跟在她身侧,经过李承锐身边时,李承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三个人出了大堂,沿着走廊朝内堂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着。
李瑾方趴在李舒翳肩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李舒翳走了一段路,步子慢慢慢下来,侧过头看了毛小方一眼。
毛小方也正看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李舒翳轻声开了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师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毛小方摇了摇头,伸手把她怀里李瑾方滑下来的小外衫往上拢了拢:“没有。你妈也是为你着想,只是想法不一样。”
李舒翳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李瑾方,那孩子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可我不能让她拿赵家的事来压你。”
毛小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肩头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却让李舒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他,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温温润润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架吵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