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将毛小方和李舒翳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地朝内堂走去。
李舒翳怀里还残留着李瑾方身上的奶糕味,那孩子方才在馄饨摊上吃饱了,被她抱着走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
毛小方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目光却还带着方才在街上的那种警觉。
刚拐过一道廊柱,青禾从暗处快步迎了上来。
她走到李舒翳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姐,夫人回来了。在大堂等着您呢。”
李舒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蹙起,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堂的方向。
张秀云今天去商会盘账,按理说该是傍晚就回的,可她出去逛了一下午,这会儿天都黑透了,她妈还在大堂等着,那就不像是寻常的等门了。
“我妈说什么事了吗?”
青禾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夫人回来有一阵了,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要不要先吃饭,她说等小姐回来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少爷也在。”
李舒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承锐平时这个点不是在他的院子里练功,就是在外面跟同僚交际,很少会老老实实待在大堂里。
她回头看了毛小方一眼,毛小方也正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廊灯下碰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毛小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身边:“师妹,我陪你过去。”
李舒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的李瑾方,那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睫毛合得严严实实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匀。
她犹豫了一下:“瑾方已经困成这样了,要不你先带他回客房,我自己过去就行。”
她话音刚落,怀里那个小家伙动了一下。
李瑾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半只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却带着一种困倦里硬撑出来的认真:“姐姐,我也去。”
李舒翳低头看他:“你困成这样了还去干什么?回去睡觉。”
李瑾方把脑袋从她肩窝里拔出来,揉了揉眼睛,小脸上一副没睡醒的倔强:“我就要去。”
他说着两只手撑着李舒翳的肩膀,身子往下挣,要自己下地。
李舒翳被他挣得没办法,只好弯腰把他放下来。
李瑾方一落地就站定了,伸手攥住了李舒翳的手指,仰起脸看着她,那双眼睛还带着困出来的水光,可眼神却挺清醒的。
李舒翳看着他那副小模样,知道这孩子的犟劲上来了,这会儿再说多少句也拗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额前睡乱的碎发捋了捋,转头朝毛小方点了一下头。三个人沿着走廊朝大堂走去。
大堂里的灯比平时多点了好几盏,将整个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张秀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盏茶,那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膜,显然放了有一阵子了。
她今天穿的那件绛色褂子还没换下来,可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她擦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层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白的肤色。
她的眉头拧着,嘴角绷成一条线,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李承锐坐在她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那杯茶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李舒翳三人走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倒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李舒翳在堂中站定了,松开李瑾方的手,叫了一声:“妈。”
张秀云抬起眼看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火气:“舒舒,你今天和文旭出去,到底怎么回事?”
李舒翳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母亲是因为她回来晚了要数落几句,没想到开口就是赵文旭。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秀云又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赵家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了。赵太太亲口说的,文旭中午回去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没吃,敲门也不应。
赵太太问我,你们今天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舒翳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想到赵文旭回去之后会把自己关起来。
她本以为经过利顺德的那顿午饭,赵文旭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过两天就没事了。
可赵母把电话打到了她妈这里,那事情就不只是她和赵文旭之间的事了。
张秀云见她不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叩得更重了些:“舒舒,我在问你话。你和文旭到底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
人家赵太太话里话外那意思,是你欺负了文旭。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李承锐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得平淡的随意:“妈,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毛小方跟着去了,在中间横插了一杠子。赵文旭面子上挂不住,回去可不就憋出事了。”
他说着朝毛小方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那动作不大,可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毛小方,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李舒翳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她转头看向李承锐,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哥,你说话注意点。”
李承锐被她这么一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把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多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劲头:“我说话注意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今天是不是他跟着一起去的?是不是他在饭桌上跟赵文旭说了什么?
赵文旭回去把自己关起来,不是他干的是谁干的?
赵太太打电话来问,我帮着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嗓门也高了几分,“再说了,赵文旭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要不是被人当面下了面子,他不可能这么失态。毛小方,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李舒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哥,今天的事跟师兄没关系。赵文旭自己心里有结,回去把自己关起来那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什么脏水都往师兄身上泼。”
李承锐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李舒翳身边的李瑾方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大堂里安安静静的时候格外清楚:“李哥哥,你是在趁机报复吧?”
李承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向李瑾方,那孩子正仰着脸看着他,小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直白。
李承锐的眉头拧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瑾方没有被他那副表情吓住,声音脆生生的,一字一句地往外蹦:“那天你跟我师父比武,你输了。
你一直记着呢。今天你逮着机会,就想把气撒在我师父身上。你就是趁机报复。”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秀云的目光从李舒翳脸上移到了李承锐脸上,李承锐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个调:“谁趁机报复了?我什么时候输给他了?那天我就是手滑了一下,不算数!”
李瑾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手滑了一下?师父把你摔在地上的时候,你手滑了吗?我明明看到你两只手都撑在地上,摔得可响了。”
李承锐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手指着李瑾方:“你这个小鬼——”
李舒翳已经转过了头,她的目光落在李承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多少火气,却有一种让李承锐脊背发凉的平静。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李承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哥,那天比武你输了,是当着院子里所有下人输的。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可以再比一次。可你今天拿赵文旭的事来编排师兄,算什么本事?”
李承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看了看李舒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李瑾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睛,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毛小方。
毛小方站在李舒翳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既没有帮腔,也没有解释。
他就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站在那里,让人找不到一个可以攻进去的缺口。
李承锐用力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