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舰外围的防线是由七艘护卫舰组成的环形阵。
它们呈半月形排列,船首朝外,把鹤的旗舰围在中央。
甲板上的士兵已经连续接敌将近两个时辰,炮位上的装填手换了两拨,第一拨人大多因为高强度装填出现手臂肌肉拉伤,被换到了下层甲板去处理伤口。
炮手们的耳朵里塞着棉花,即使这样,每次齐射之后还是有人的耳朵在流血。
北侧的那艘护卫舰是最先被咬住的。三艘海贼船从雾里压上来,两艘正面接舷,一艘绕到了侧后方。
舰长站在舰桥外面上指挥着两舷同时开火,右舷的炮位连续打了两轮霰弹,把正面那艘海贼船的甲板洗了一遍,碎木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排水孔往外淌。
但第二艘海贼船在炮击间隙里靠了上来,船首撞在护卫舰的左舷侧面,龙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跳板还没搭稳,海贼已经翻过了船舷。
第一批翻上来的人是海贼团里专门负责接舷战的先锋,每个人身上都挂着至少三把武器,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从无数次接舷战中活下来的老兵。
护卫舰左舷的守军迎上去的时候,第一排人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冲散了。
“左舷接敌!长矛手上!”舰长的声音从舰桥传下来,被炮声压得断断续续。
长矛手从甲板另一头跑过来,在颠簸的甲板上跌跌撞撞地列成横队,矛尖朝外,刚摆好阵势,海贼已经冲到了面前。
长矛刺出去的第一排被对方用盾牌挡开了大半,第二排刺出去的时候,海贼已经切进了他们的间隙,弯刀和铁棍从侧面砸进来。
一个长矛手被铁棍砸在手臂上,骨头断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他丢下矛杆退了两步,被后排的人顶住了。
“别退!退了就全乱了!”
“我手断了!”
“断了也得站住!”
左舷的阵地被压成了一团,两边的士兵和对方混在一起,刀和刀磕在一起,刀柄撞着脸,膝盖顶着肚子,每个人都在狭小的空间里拼命。
一个海贼被两个海军士兵按在船舷上,他的同伴冲过来用匕首捅进了其中一个海军的后腰,被捅的人松开了手,另一个人还在按着海贼的脖子,直到第三个人从侧面用斧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三具身体纠缠着倒在一起,落在甲板上,分不清谁还活着。
舰桥上的舰长正在对着通讯器喊话,请求支援。
话音没落,第三艘海贼船从右舷后方切了进来,船首斜撞在护卫舰的船尾,甲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舰长扶着栏杆才没有摔倒。
船尾的防线只有十几个人,面对翻上来的一整队海贼,他们只撑了不到十息。
船尾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海贼们沿着甲板往舰桥方向推进,沿途遇到的海军士兵几乎都是背后中刀。
一个年轻的水兵被逼到了角落,手里握着一柄短刀,面前是三个海贼。
他捅中了第一个人的大腿,被第二个人用刀背砸在脸上,整个人撞在舱壁上,第三个人的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顺着舱壁滑坐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自己胸口那把刀被拔出来,血从刀口涌出来。
护卫舰的甲板上已经分不清哪一边占了上风,每个角落都在发生着两人对两人、三人对三人的混战。
有人滑倒在血水里爬不起来,被踩在脚下的甲板上。
有人靠在桅杆上喘气,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还没喘完第二口,对面就冲来了新的敌人。
炮声已经停了——两艘船贴得太近,炮口够不到对方,只能靠人和人之间的刀来决定结果。
另外几艘护卫舰同样在激战。
东侧那艘的甲板上已经烧了起来,火势从船舱蔓延到甲板,士兵们一边和冲上来的海贼搏斗,一边还要往火势蔓延的方向泼水灭火。
水桶在甲板上传来传去,有人的手刚接过水桶就被一刀砍在手腕上,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火在烧,人在死,水面上飘着越来越多断裂的木板和落水的人。
有人在水里挣扎着往自己的船游,有人在往下沉,海面上的血水正在缓慢地扩散成一片暗色的地带,把那些落水的人一个一个地吞进去。
指挥舰的舰桥里,鹤站在海图桌前,手里的笔正在图上快速地标注着各舰的位置和状态。
她身后的通讯台前坐着两个通讯兵,正在同时接收来自不同方向的报告,一个通讯兵的嘴唇在快速地重复着收到的内容:“北侧三号舰左舷失守,舰长请求增援——”
“东侧五号舰火势失控,甲板已经无法站人——”
“南侧七号舰两舷同时接敌,弹药库存不足,正在申请撤离航线——”鹤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图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短促线条,标注着各舰的移动方向和剩余战斗力。
“回三号舰,再坚持一刻钟,左翼预备队正在调过去。”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航路调整,“五号舰,允许弃船,优先撤人员,船上的弹药全部推入海中。七号舰,批准撤离,航线走东南,那里暂时是空的。”通讯兵把她的指令重复了出去。
外面的喊杀声正在持续地传进来。海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船体撞击的声音,还有那些混在风里的惨叫声。
鹤在图上画完了最后一道标注,放下笔,站在海图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片被红蓝线条填满的海域。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舰桥的窗口向外看去。
前方那片混战的船影中,火光和血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了。
白胡子的莫比迪克号还在向前推进的时候,两艘海军旗舰从侧翼切了出来。
卡普的狗头军舰从东北方向斜插进来,船首劈开的白浪像一道斜劈的刀锋。
卡普站在船头,外套已经脱了扔在甲板上,里面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几声闷响。
赤犬的旗舰从西南方向同时切入,船身压得更低,速度快得龙骨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赤犬站在舰桥前方,双臂抱胸,白色大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翻卷,他脚下的甲板边缘正在缓慢地变黑,像被高温烘烤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