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八岁那年的秋天,耕四郎开始让他拿两把刀。
一把是蓝线缠柄的旧木刀,另一把是和它配对的、略短一些的竹刀。两把刀一样重,重心不同。罗西第一次左手握短刀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是僵的,握不住,竹刀掉在地上好几次。耕四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放回他手里,然后退开。
再试。
罗西试了一整个下午。左手从拿不住到能握稳,从握稳到能举起来。那个秋天他没有练任何新的招式,每天就是拿着两把刀站住——右手长刀正举,左手短刀反握,两把刀在身前交叉,形成一道x形的护架。站姿、站姿、再站姿。站到他的肩膀习惯了那个重量,站到左手的虎口也磨出了茧子。
有一天傍晚,他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胳膊不酸了——肩膀是沉下去的,腰是稳住的,两把刀的交叉点刚好在心脏的位置。他收刀,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茧子已经很厚了,捏上去像一小块硬皮。他把短刀换到右手掂了掂,又换回去。
习惯了。他说。
耕四郎从廊下站起来,手里没有拿刀,空着手走到道场中央,站定。砍我。
罗西愣住了。……什么?
你拿刀,我不拿。砍过来。
师父——
没有师父。只有你和你的刀。砍过来。
罗西握着两把木刀,站在原地没有动。耕四郎站在道场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穿着浅色和服,木屐都没穿,就那么赤脚站在榻榻米上,看着他的眼神和平日教他刀法的时候完全一样。罗西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右手的木刀横劈了过去——压着五成力,怕伤到人。
耕四郎往侧边斜了一步,差两寸,刀风从他衣角旁边掠了过去。罗西的下一刀跟上了,左手短刀反撩,耕四郎侧身,又让开了。罗西收刀,没有犹豫,第三刀接上。三刀连在一起,是耕四郎教他的第一套型。但耕四郎今天不接招,他只是在躲。每一步都恰好让开刀锋,不早不晚,像是提前算好了罗西每一刀的走向。
罗西追着他打了十几招,一刀都没碰到。最后一下他横斩过去力气用大了,刀没收住,整个人踉跄了半步。耕四郎在他站稳之前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肘,帮他稳住重心,然后退回去,站定。
想不想知道刚才你露了多大的空当?
……好像很大。
从第一刀开始,每一刀劈完,你都有半个呼吸的时间收不回来。如果是真刀,这半个呼吸够我砍你三刀了。罗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每次收刀的时候重心会后移一点,要重新调整才能接上下一招。就这么一点点,半个呼吸。
那怎么办?
继续练。把你的刀练熟了,它就长在你身上了。耕四郎走回廊下坐下,端起茶杯,再来。
那天他们打到天黑。罗西一直攻,耕四郎一直躲,从空手到后来耕四郎用一根竹竿——就是平时晾衣服的那种——挡他的刀。木刀砍在竹竿上,啪的一声脆响。竹竿没断,刀被弹回来了。罗西的胳膊震得发麻,甩了甩手重新握紧。
挡不住?耕四郎问。
挡得住。再来。
你手麻了。
……我知道。再来。
从那天开始,剑馆里的日常变了。上午依旧是挥刀和型,下午加了一个时辰的对练。耕四郎大多数时候不拿刀,拿一根竹竿。那根竹竿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罗西的刀砍过去,它往左一偏,刀就滑开了;罗西横斩,竹竿竖着一拨,刀就被带偏了方向。他从来没有被那根竹竿打过,但每一次都挡得他满身是汗。
你的刀太直。耕四郎说,直的刀砍出去,别人一眼就看清你落点。加一点角度。
加一点?
手腕往外偏三度。试试。
罗西试了。偏了三度,刀的走线就变了,耕四郎的竹竿第一次判断错了落点,往左边拦了一个空——罗西的刀从竹竿旁边滑过去,停在他肩膀旁边两寸的地方。两个人同时停住了。罗西没有把刀往前送,他收住了,握刀的手有些发颤。
……碰到了?他问。
耕四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方的刀锋,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很淡很淡的弧度。碰是碰到了。但你停住了。
我不该停?
该停。耕四郎把竹竿放下来,走回廊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刀,你是在我肩膀旁边两寸停住的。如果你刚才没停,现在我就该换一件和服了。停得好。
那天晚上罗西躺在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刀——手腕偏了三度,刀的走线变了,竹竿往左边拦了空,刀划过去,停在肩膀旁边两寸。他反复想了十几遍,然后笑了。很小声的,在黑暗里像一声气音。
他碰到了一个不拿刀的人。
虽然是木刀,虽然只有两寸,虽然是对方故意没有更快地躲开。但触碰到了。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月光下掌心的两枚印记。虎的、马的,一个护着一个治愈。他的刀越来越快了,他的身体越来越稳了,他开始能碰到耕四郎了。
虽然只有两寸。
他翻了个身,攥紧手掌,闭上眼。明天,那两寸会更近。
冬天来的时候,对练的内容变了。耕四郎换掉竹竿,拿了一把和他一样的木刀。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道场中央,各自举刀。罗西十一岁,个子已经到了耕四郎胸口的位置,握刀的姿势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两个人了——稳稳当当,像一棵种进土里三年的树。
今天不防守。耕四郎说,我攻你守。
耕四郎动了。第一刀很慢,罗西挡得住,他的木刀迎上去。两把刀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罗西退了一步。再来。耕四郎第二刀快了一线,罗西架住了,退了半步。第三刀更快了,他架住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震,退了一步半。第四刀——他接住的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撑住了。
耕四郎收刀,看着他跪在地上撑着刀喘气,等他的呼吸匀了一些:你刚才膝盖弯了,但腰没弯。撑住了。
罗西抬起头看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拄着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到没知觉的右手。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