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四郎看着他,没有立刻举刀。今天练到这里。你胳膊到极限了。再练会伤。
我修得好。罗西说。
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摊开给耕四郎看——两枚印记隐隐亮着,热意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耕四郎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掌合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知道你修得好。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修好的速度。你不能让它知道每次受伤都能立刻好——它会习惯的。习惯了,它就不愿意自己扛了。罗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耕四郎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干燥的、微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东西要留给身体自己去长。你让那东西替你修好了,骨头是接上了,但肌肉的记忆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明天继续用那把刀。不要用那东西。
……不用?
这一周不用。让它自己长。
罗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拳头慢慢攥紧了。
……好。
那一周他练得比之前任何一周都累。胳膊疼的时候没有暖流来消解,手指肿了也没有热意来抚平。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和是什么——没有符咒兜底的那种,实实在在的、靠身体自己消化的疲惫。他每天练完刀之后趴在榻榻米上缓很久才能爬起来,第二天早上起来胳膊僵得像两块木头。
但他还是练了。
第七天的对练,耕四郎举刀的时候,他的胳膊还在酸。第一刀挡出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罗西的刀慢了。
耕四郎收刀,退后半步,看着他:还疼?
那今天不练了。
——不。
罗西重新举起刀,两脚站稳,腰沉下去,盯着耕四郎手里的木刀。
让我试试。
耕四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举起了刀。那天罗西只守了三招。三招之后他的刀被耕四郎磕飞了,木刀在榻榻米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站在道场中央,右手空着,微微颤抖,上面没有发热的印记帮忙。他喘着气,看着滚到角落里的木刀,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来,转身站回原处。
再来。他说。耕四郎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有动。你手在抖。
我知道。
会受伤的。
我知道。罗西把刀握紧了,重新举起来。让我试一次。就一次。
耕四郎沉默了三秒,然后重新举起了木刀。那天罗西在第四招被磕飞了刀,第五招膝盖跪了地,第六招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了。但他爬起来,捡刀,站回去。第七招他没有倒。
他的刀架住了耕四郎的最后一击——两把木刀交错着卡在一起,两个人的刀被彼此的力道锁住了,发出一声稳稳的闷响。
罗西的胳膊在抖,膝盖在晃,但他没有退。他撑着那把刀,喘气,眼睛里通红,汗从额头淌过眉毛滑进眼睛里,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耕四郎的脸。
耕四郎收刀,退了一步。他看着罗西,那个站在道场中央喘气的小孩,两个手掌的虎口都在渗血,握着刀,刀尖没有放下。
行了。今天练完了。
罗西把木刀慢慢放下来,撑着刀站着,弯着腰喘了很久。
他没有管掌心里没有暖流帮他止住的血,也没有管胳膊快要散架的感觉。他感觉到的是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从胸口呼出来,像是一道坎被自己迈过去了。
耕四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重新用那个东西吧。
……嗯。
不过今晚自己拿布缠一下手。别让它替你修。
……知道了。
耕四郎走了。罗西坐在道场的地板上,把木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血和汗混在一起,掌心里脏兮兮的,两枚印记被盖住了。
他靠着柱子,仰头看天花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从胸膛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喘气的笑。
师父让他扛了一周。
他扛过来了。明天可以用符咒了,但他觉得他好像不需要它像以前那么多了。
他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等胳膊的酸胀感慢慢退下去,才撑着站起来,把木刀放回架子上,走出去找布条缠手了。
罗西八岁时,耕四郎不再让他用竹竿了。
每天早上,两个人端着木刀站在道场中央,面对面。罗西先攻,耕四郎接招。
第一月罗西能打三十招,第二月能打五十招,第三月秋天的时候他打了九十七招。
第九十八招的时候,耕四郎的刀尖停在他喉咙前面。
罗西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放下了刀。
“九十七。”他说。
“嗯。比昨天多了三招。”
罗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把蓝线的旧木刀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架子前面,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上缠的蓝线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发白了,好几处露了底。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露出来的地方,粗糙的,像摸一块用老了的磨刀石。
“师父。”
“嗯。”
“这把刀用了多久了?”
耕四郎正在收拾道场,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抹布捡起来。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把木刀:“我师父传给我,我用了二十年。你用了几个月。”
罗西把手缩回来,没有继续摸。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的训练,耕四郎破天荒地没有端着茶杯坐在廊下。
他走进仓库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铁刀——没有开刃,刀背和刀刃都磨钝了,只是一把铁的雏形。
“从今天开始,换这个。”
罗西看着那把铁刀,比木刀长了一截,重得明显不一样。
他伸手去接的时候,胳膊猛地沉了一下,差点没拿住。他换了一只手,重新握紧,刀尖朝下拄在地面上。
“我拿得动。”
“那你挥一下试试。”
罗西把刀举起来。很重。他咬着牙挥了一刀,轨迹比平时慢了将近三分之一,落点也偏了两寸。
“还行。”耕四郎说,“这一刀,像在跳舞。”
罗西没有回嘴。他重新举起来,又挥了一刀,这回慢了一点,但轨迹稳了一些。耕四郎站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他的手腕往内转了半寸:“这样。再试。”
那天下午他挥了三百刀,比用木刀的时候少了一大半。铁刀把他的手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回去之后用布缠了手掌,第二天早上拆开,水泡破了,里面的嫩肉碰一下都疼。他咬着牙把铁刀举起来,继续练。
那一个冬天他的训练量几乎翻了一倍。
铁刀比木刀重了将近一倍,挥刀的速度慢了,但每一次挥刀,他的臂力都在被更狠地压出来。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握刀——不是为了练,只是握住,掂一掂,感受那把铁刀的重量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