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在剑馆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养好了腿,认了三百多个字,每天早上喝粥,下午跟着耕四郎在院子里学站姿。耕四郎教得很慢,慢到罗西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故意拖着——但每次他问师父,我这样对吗,耕四郎都会走过来,把他肩膀往下按半寸,膝盖往外转一点,然后退回去,说再做一遍。一个站姿,他调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的月底。那天傍晚下了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罗西在廊下坐着,看雨打在水洼里溅出的圈,一个接一个。耕四郎从道场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进来。
罗西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道场。
道场里比平时多了几样东西。供台上点了一根白蜡烛,火苗稳着,不晃。供台前面放着一个蒲团,蒲团旁边有一把木刀——和罗西平时练的那把不一样,木材更沉一些,握柄处缠着深蓝色的线,已经有些旧了,像用过很多年。
耕四郎站在供台旁边,背对着他。罗西站在门口,没有动。
把门关上。
罗西回身把纸门拉上了。道场里安静下来,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变得闷闷的。耕四郎转过身来,看着他,第一次用了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眼神——不是那种粥在灶上的随意,是一种更沉的、让罗西不由自主站直了的目光。
你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了。耕四郎说。
你叫我师父,叫了三个月。但你从来没正式拜过师。
罗西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就是个称呼,耕四郎说教他剑,他就跟着练,没想太多。但此刻他才意识到——对耕四郎来说,这两个字,可能和罗西想的不一样。
耕四郎走到供台边,拿起那把缠着蓝线的旧木刀,端详了一会儿。这把刀,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每一代徒弟出师的时候,都会在这把刀上留一道痕。传到我这里,已经过了五十六年了。
他把刀放在供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罗西。
罗西。
你跪下。
罗西没有犹豫。他走到蒲团前面,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蒲团上。雨水打在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响。耕四郎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学剑?
罗西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前世想过很多遍——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坐在电脑前追漫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问他。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涌着什么想保护人想变强之类的答案,但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不能撒谎。在耕四郎面前,他不想撒谎。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我还没有想清楚。但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了。
他说的,指的是那条后巷里的日子。指的是这具身体里原主留下的、那些被冻饿到麻木的记忆。指的是他自己前世最后那一刻的黑暗。
我想有握刀的理由。他说。我会找到它的。但我现在还没有。你……你愿意等我找到吗?
道场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然后耕四郎轻轻地了一声。
他转身从供台上拿起那把旧木刀,走到罗西面前。罗西以为他要递过来,但他没有——他把木刀横在身前,刀背朝上,刀刃冲着自己,然后弯下腰,把刀柄递到了罗西面前。
剑道入门,有三条规矩。
罗西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剑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第二,剑在人在。你活着,剑就在。你死了,剑也不会断——会有下一个人握着它。
第三……
耕四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罗西身上,很平静,但有一种像水一样沉的重量。第三,你以后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问自己一句:这一刀下去,你还回得了头吗?
罗西看着他,眨了眨眼。雨声没有停。烛火在供台上轻轻晃了一下。
耕四郎把刀又往前递了递:你接住这把刀,就接住了这三条规矩。将来你走远了,要是忘了,就把这把刀拿出来看一看。
罗西伸出双手。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跪得久了腿发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慢慢握住刀柄,掌心的虎纹碰着缠刀柄的蓝线,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碰到的不是木头和线,是一整座剑馆的历史,是五十六年、五代人的手温。
……我接住了。他说。
耕四郎退后一步,站直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孩子——瘦,小,眼角有点红,但跪得很直,双手握着木刀放低了,像在行一个他自己还没学会的礼。
行了。耕四郎说,起来吧。粥凉了。
罗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刀小心翼翼地放回供台上。但耕四郎摆了摆手:那把是你的了。拿着。
罗西低头看着那把刀,握柄处的蓝线已经磨得发亮。它之前有很多人握过,以后还会有很多年。
……嗯。
他跟着耕四郎走出道场,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橘色的光。古伊娜还在里屋睡着觉,什么都不知道。
罗西把那把木刀放在廊沿上自己常坐的位置旁边。那一晚,他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看着天花板,掌心的虎纹有一点微微的发热——他不确定是错觉,还是它也知道,他今天接住了一样东西。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有了师父,有了剑,有了三条规矩。那些规矩他现在只是记着,还要很久之后才会真正理解。但没关系。
剑是用来保护的。
剑在人在。
这一刀下去,还回得了头吗?
他闭上眼。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