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风车镇的渔民说,今年春天的雨来得早,海上的风还没转暖,水汽就先压过来了。镇子上的老人收了晾在外面的咸鱼,关紧了窗门。街面上很快空了下来。后巷里的垃圾堆被雨水泡涨了,散发出一种潮湿腐烂的气味。
没有人注意到巷子深处蜷着的那团东西。太小了,太安静了,像一堆被遗弃的旧衣服。偶尔有雨水打在那团东西上的时候会溅起不一样的水花——那是骨头的形状,一个孩子的脊背,弓着,缩着,一动不动。
他死了有一阵了。死因很普通:饿。然后冷。然后没有然后了。一个流浪孤儿,在这个镇子上活了六年,死在了一条没人经过的后巷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雨继续下。
然后——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先是小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掌攥紧,指甲抠进泥水里。胸腔像被什么从内部撞了一下,呃——!!一声压碎了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身体猛地弓起,又砸回泥水里。雨水灌进张开的嘴,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牵动着全身的疼——那具身体太瘦了,骨头贴着皮,一咳嗽像要把自己震散。
他睁开了眼。瞳孔涣散了三秒,然后猛地收拢。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罗西——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颗泡胀了的豆子,挣扎着要破壳——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但胳膊细得像柴棍,撑着撑着一软,又趴了回去。脸砸进泥水里,呛了一口混着烂菜叶的雨水,他趴在原地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在垃圾堆旁边的泥地上,大口喘气。
雨落在脸上。冷。疼。饿。三样东西把他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两段记忆在打架——一段是熬夜看漫画看到凌晨三点的窒息感,一段是这条巷子里反复被打、反复被抢、反复蜷在墙根下等天亮的日子。他不知道哪段是自己的,或者两段都是。
他举起一只手看了看。六岁的、瘦到皮包骨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不是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出来,腹部凹陷,膝盖上的旧伤疤叠着新破皮。属于另一个孩子的人生,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被硬套在了他身上。
……操……他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然后他忽然笑了。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他穿越了。穿进了那个他追了十几年的漫画的世界。但他穿进了最底层——一个饿死在垃圾堆旁边的六岁孤儿。
真有你的……他低声说,……哪怕给我一个……正常点的开局呢……
没有人回答他。雨声太大了,把他的自言自语吞得一干二净。他躺了一会儿,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把自己从泥水里撑起来,慢慢挪到墙根底下,靠着墙坐好。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坐好之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肌肉几乎为零,骨头摸得清清楚楚。左小腿有一处旧伤,走路可能有点瘸——原主是怎么受的伤他不记得了,记忆是模糊的,只有片段:饿、被打、躲、再饿。肋骨隐隐作痛,但好在没有骨折。额头上一道结了痂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把自己摸了个遍,最后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恭喜宿主绑定成功之类的东西。他就是一个穿越到了异世界的、快饿死的、六岁的、没人管的小孩。
……行。他说,行吧。
他靠着墙,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冷。雨还在下,巷子里没有避雨的地方。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但他走不动。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翻个身就消耗了它所有的力气。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原主的记忆。碎片式的。原主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有记忆起就在流浪。风车镇的后巷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因为镇子上的居民偶尔会倒一些剩饭出来。还有一个人——原主记得一个男人,穿浅色和服的,路过巷口的时候有时会多看他一眼。但他从不敢靠近。太脏了,太臭了,他怕被赶走。
罗西靠着墙,慢慢呼吸。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开始发抖。刚才把最后的力气用完了,现在他连发抖都抖得不连贯了,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抽搐。他必须做出选择:继续坐在这里,等体力恢复一点再挪出去;或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到凹下去的小腹——或者就这么死在这里,换一具身体再穿一次。
他没有力气继续想了。
在他快要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雨声里很轻,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走进来。一步,停了两秒,然后加快了。一个人撑着一把旧伞,侧身挤进了这条窄巷。
罗西勉强睁开一只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蹲下来的轮廓。浅色和服的下摆,沾了泥的木屐,圆框眼镜。那个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他身上。干燥的,带着皂角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还活着。那人的声音很轻。
罗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能说话吗?
……能……
叫什么?
……罗……西……
罗西。那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耕四郎。在前面开剑馆。你要来吗?
罗西看着他。雨水沿着伞沿滑下来。他忽然想笑——耕四郎。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很多很多年后,这个名字会出现在一封寄向东海的信里,会跟一个绿头发的孩子有关。那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而现在,他只是个蹲在垃圾堆旁边的圆眼镜男人,问他你要来吗。
罗西点了点头。
耕四郎把伞递到他头顶,然后弯下腰,小心地把他抱了起来。避开他腿上的旧伤,避开他肋骨的痛处,手臂架在他腋下和膝弯处,稳得像一座不会晃的桥。罗西靠在他肩头上,透过伞沿的缝隙,看到了风车镇的街面——空荡荡的,雨幕把一切都罩成了灰色。他闻到了耕四郎外衣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茶叶的涩气。
困了就睡。耕四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到了叫你。
罗西闭上了眼。雨水打伞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世界的底噪。他没力气想太多,也没力气害怕。他只知道他被人抱起来了,正走向一个他还不认识的地方。这已经很好了。
他睡着了。
耕四郎抱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推开剑馆的侧门。廊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他把孩子放在铺好的被褥上,盖好被子,坐在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慢慢地擦他脸上的泥。
院子里竹筒敲石的水声一下一下。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