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何两家的丧事,在两位老人下葬后,便迅速褪去了原本的哀戚色彩。
除了两府的血缘至亲,按制要守孝、服丧外,旁的人家,上门吊唁过一回,尽过礼数,便也就完了。
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市井坊间,宴请照常,酒席照摆。谁家娶亲,谁家做寿,锣鼓照敲,鞭炮照放。
而张书的金钗宴,就在这样的热闹与淡忘之中,到了。
天色未明,城门口——
守门军士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刚驶过的一辆锦绣马车,忍不住嘀咕:“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各府上的夫人小姐们,这么早赶着出城?”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军士接了话:“你还不知道?禧乐县主要办金钗宴,这些夫人小姐都是去赴宴的。”
“办宴席怎么跑城外去了?”
“皇帝曾给熙和侯赐过一个温泉庄子,禧乐县主这金钗宴,就设在那个庄子上。”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贴着城根卷过来,几个兵丁齐齐缩了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
最先开口的军士看着远去的马车,啧啧道:“这大冷天的,要是能泡上一回温泉,也不知该有多舒坦。”
旁边那人一边查验百姓的路引,一边嗤笑道:“你可拉倒吧,京城周围但凡有温泉的地方,哪一个不是被达官显贵圈了去?你能去澡堂泡泡就不错了。”
立即有个年轻些的兵丁插话,笑嘻嘻道:“二赖,你哪天去澡堂说一声,我避着你。”
“去你的,你当我乐意跟你一个池子?就你身上那泥,能搓下二斤来。”
“你干净?你一个冬天洗过几回澡?”
几个人笑骂作一团,搓着手跺着脚,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这时又一辆马车驶到城门口,守兵看见车上的标志,立即正了正神色,上前问了名头,验了路引,便挥手放行了。
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其中有数辆马车,前后相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各府马车到了乐泉庄前,依次停下,她们是最早抵达的客人。
车帘一掀,夫人小姐们扶着丫鬟嬷嬷的手下了车,门前顿时裙裾曳地,环佩叮当。
先下来的几位正整理衣裳,后头便传来熟悉的声音:“哟,李夫人也来了!”
“六姐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寒暄声、笑声混成一片,十分热闹。
庄门口早有丫鬟嬷嬷候着,个个笑容得体,见了人便上前见礼,口称“夫人”“小姐”,验过帖子后,便一路引着她们往里走。
有人走了一段,觉得方向不大对,忍不住问:“这是往哪儿去?”
引路的嬷嬷笑着回道:“夫人莫急,先请诸位去更衣梳妆。”
众人点了点头,觉得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确有些风尘仆仆,去梳洗整理一番也妥当。
然而,这“更衣梳妆”却与她们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众人穿过数道回廊,进了一处极为宽敞的厅堂,她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靠窗一溜摆着数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脂粉盒子、眉黛、口脂、花钿、假髻,还有大大小小的梳篦、银镜、粉扑······
旁边还立着数面一人多高的大银镜,一侧用几架素绢屏风隔出七八间更衣的隔间。
另一侧则挂满了衣裳,样式五花八门,颜色看得人眼花。
几个,年轻女子正候在一旁,见她们进来,含笑行了一礼。
很快,有人就认出来了,这些都是万锦天香楼里的女侍,桌案上的各色脂粉妆品银镜,自然也都是万锦天香楼的货品。
怎么?禧乐县主办个什么金钗宴,还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正当众人暗自揣测的时候,珍珠笑着迎上前来,屈膝行礼。
“诸位夫人、小姐一路辛苦,奴婢珍珠在此迎候各位。”
她直起身,含笑道:“还请贵客先歇歇脚,选一选自己喜欢的行头,更衣梳妆。”
“这是何意?”
有人疑惑不解,她们赴宴都是盛装而来,怎么到了地方,却让她们重新打扮。
珍珠笑着解释道:“这是本次宴会的特别安排,诸位小姐夫人可在此更衣打扮,扮作旁的人物,可是天上星宿,可是神仙鬼怪,可是草木精灵······”
珍珠又示意众人看向一旁的衣架,继续道:“诸位请看,装扮的行头县主都为诸位准备好了,夫人小姐们只管挑自己喜欢的,挑好了便去屏风后头更衣,再回来找妆娘为诸位改妆。”
珍珠又道:“若有什么不合身的,只管吩咐我们,针线娘子就在后头候着。”
说着便含笑退后了几步,并不打扰众人,在一旁静静候着。
众人却并未立即行动,虽觉得这样的安排的确新奇有趣,却没人敢第一个吃螃蟹,而是有些拘谨地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从屏风后头突然走出两个人。
一人素白纱衣,发髻高挽,以白纱轻拢,手中托着一只净瓶,瓶里插着一枝柳枝,眉眼含悲悯。
另一人却是一袭绯红绣金裙,发髻上簪着拳头大的牡丹,眉心一点朱红花钿,眼波流转间,鲜妍明媚。
众人恍惚间仿佛看见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和明艳动人的牡丹仙子悄然现身,一时屏息凝神,肃然起敬。
下一瞬,就听观音含笑开口:“你们来了,快去看看那边的衣裳,喜欢哪件挑哪件,晚了就只能拣别人剩下的了。”
众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观音竟是建安侯夫人。
而牡丹仙子,就是秦云黎了。
不知是妆容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面庞瞧着比从前清瘦了几分,仿佛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