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叶大勇一脸惊恐,急声向岳氏拿主意。
岳氏压下心底的嫌恶,道:“当务之急,还是尽快上折请罪,再请皇后娘娘从中转圜,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叶大勇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这就写折子,这就写。”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岳氏一把按住:“老爷急什么?折子怎么写得先想好了,若是措辞不当,反倒坐实了匿丧的罪名。”
叶大勇六神无主道:“那、那你说怎么写?”
岳氏深吸一口气,道:“就说老爷自父亲去世后一心操办丧事,心神俱疲,无暇他顾,这才疏忽了丁忧一事,并非有意匿丧,还望皇上体恤。折子里还要把话说得恳切些,请皇上念在父亲和皇后娘娘的颜面上,从宽处置。”
叶大勇听得连连称是,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岳氏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半点没有县公府当家人该有的沉稳,暗自恼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叶大勇这段时间写请罪折子已写得十分熟练,当即按岳氏的意思拟了一份,拿给她过目后,又改了三版,这才递到了通政司。
可这封折子递上去,却有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音讯,就在叶家人暗自不安的时候,又听说皇帝将那些弹劾叶家的折子全都留中不发。
叶大勇立即长舒一口气,以为皇帝还是顾念着亲戚情面,不愿深究。
可岳氏却没那么快安心。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留中不发,可以是顾念情面,也可以是引而不发。
皇帝若真想保叶家,大可在最开始就申斥那些弹劾的言官,而不是任由弹劾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
但此时,她也不能做得更多了,只能尽力操持好安国公的丧事,让帝后知道叶家上下还是尽心尽孝的。
岳氏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想到一事,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对于叶大勇要提前安葬安国公,她当初是强烈反对的,可叶大勇执意如此,这是成亲多年以来,丈夫头一回没听她的。
岳氏心里的疑影越来越重。
身为枕边人,有些事她此前并不知情,如今却也不由得生出些猜测来。
那些猜测一旦冒头,便压不下去,越想越怕。
她愤怒,也惊恐,可到底还是得咬紧牙关,尽力替他遮掩。
谁让他是她的丈夫,是叶家的当家人,为了儿子,她便是再恨,也不能看着他倒下。
而秦氏和叶文言,也很快发现了叶家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秦氏本就因丈夫的死,还有当初何承志对继子的指控而心神恍惚。
近日,叶大勇为彰显自己善待父亲遗孀的姿态,时常遣人送来不少补品汤水。秦氏却一口也不敢沾,当着来人的面收下,待人一走,便悄悄倒进花盆里,或让心腹婆子埋到院角的树下。
她也不让叶文言吃叶大勇送去的东西,她不敢说自己知道了什么,只能想方设法,以“给儿子补身子”的名义,让心腹婆子经常送些吃食过去。
叶文言因父亲去世,一直胃口不好,用过她送的东西后,基本就吃不下府里的饭菜了。
她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可她本就是深宅妇人,除了这些,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她只是安国公的续弦,安国公在的时候,她是县公夫人,如今他去了,她便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寡母。
她只求安稳度日,守好儿子,旁的都不重要。
可秦氏的异常,还是很快被叶文言察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他心生疑虑,他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尚未出仕,但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按常理,皇后的舅舅横死,皇帝除了对死者追赠哀荣外,还该抚恤遗属。
可如今安国公已经入土,三七都快到了,帝后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连一句抚慰遗属的温言软语都没有。
这太不寻常了。
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秦氏终于松了口。
叶文言听完何承志对叶大勇的指控,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脸色骤变,倏然起身,声音在惊怒悲愤之下变了调:“他怎么敢?!”
“言哥儿,”秦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他冲出门去,“这事没有任何证据,很可能只是那何承志临死之前的胡乱攀咬。你听母亲的,千万别声张,咱们就当不知道,啊?”
叶文言双目血红,对秦氏的话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面上满是惊怒,咬牙切齿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守灵那几日,兄长眼神闪烁,始终不敢往父亲棺木那边多看一眼。
怪不得,亲朋来吊唁瞻仰遗容时,本该是他这位长房长子引着来客上前,他却一概推到自己身上。
怪不得,父亲尸骨未寒,他便急急忙忙地张罗下葬的事,谁劝也不听。
怪不得,陛下只给了父亲追封,对叶家其余人却始终不置一词。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秦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是你兄长,叶家往后还是要靠他的,你若闹出来,我们就完了,叶家也晚了。”
叶文言浑身发颤,闭了闭眼,哑声道:“母亲,你以为我不闹出来,叶家就没事了吗?”
他宛如失去了所有力气,重新瘫软在椅子上。
秦氏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语无伦次道:“不会的,不会的,这事没有证据,外人谁也不知道,只要咱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叶文言艰难地睁开眼,朝东边看了一眼,道:“陛下知道就够了。”
秦氏一怔:“什么?”
“没有证据?”叶文言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您都能察觉出不对了,陛下会看不出来吗?”
秦氏嘴唇哆嗦着:“不会的······不会的······陛下不是还追封了你父亲吗?他到底还是顾念着旧情的······”
叶文言看着她,扯出一抹笑:“陛下只追封了父亲,这还不够明显吗?母亲,陛下不会放过一个弑父的畜生的。”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点点暗下去:“等着吧,等父亲丧期彻底结束,那就是陛下清算一切的时候了。”
皇帝顾虑皇后的颜面,或许不会将叶大勇的罪行公之于众,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过叶大勇。
秦氏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叶大勇是叶家的长房嫡子,是县公府的继承人,他若完了,叶家也快完了。
并不是叶大勇倒了,他就能上去。
什么叫家族?
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连环扣。
秦氏身子一软,几乎跌坐在他身旁,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唯一的热源。
母子二人依偎在一处,谁也没有再说话。
秦氏却没有看到,怀里儿子的眼神一点点地变了。
那点惊惶与茫然正一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决绝。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