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县公和临山侯下葬后,两人的丧事还不算彻底结束。
按规矩,下葬只是形魄入土,此后还有七七、百日、周年、三年之丧。
孝子要在家守制,灵位不能撤,祭事不能断,尤其是五七、七七、百日这几个节点,亲朋仍要上门祭奠,主家仍要设供、哭祭
但祭奠归祭奠,人既已入土,便也算告一段落了。
于是朝堂之上,关于两家的弹劾闻风而动。
大家原本以为何家会受到更严重的攻奸,毕竟有关何承志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可没料到细算之下,叶家才是被参得最狠的那个。
其中有些罪名两家是互通的,例如“以私废礼、居丧不谨”——为遮掩家丑仓促下葬,有违朝廷礼制。
而何家的罪名,还是集中在“有伤风化”和“治家不严”这两个上,就是家丑传遍洛都,有辱官声。
但以上其实都不算什么大罪,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上了请罪的折子,皇帝顺势申饬几句,也就过去了。
问题出在叶家身上。
一开始,关于叶家的罪名还都比较轻且杂的,甚至有人参叶家“热孝动土”。
可一打听之下,不少人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叶家所谓的“动土”,不过是动了前院里的几块砖,说是动土也没错,但和真正意义上的大兴土木,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更何况,叶家动土的理由一打听就知道了,是叶家为了遮掩张书“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才动了那几块砖。
可很快,皇帝的表现让人看不懂了。
他竟为了这种小事,当朝申斥了叶大勇,说他“居丧不谨,有失人子之道”,命他闭门思过,上折请罪。
众人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一点都不顾皇后和安远县公的颜面了,想要动叶家了。
于是,弹劾叶家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何家一下子成了配角。
叶家好几年前的旧事都被翻了出来,什么治家不严、什么子弟在外言行失检、家仆仗势欺等。只是这些年有帝后在头上压着,叶家即便身为国戚,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翻来覆去也就这么点鸡毛蒜皮,始终没能坐实什么大罪。
就在此时,张知节一锤定音,参叶家丁忧不报,匿丧不报。
这可是大罪。
按律,“官吏父母死,应丁忧而诈称其他亲属之丧、不丁忧者,杖一百,罢职役不叙。”
罢职役不叙的意思就是,罢免官职,永不录用。
“匿丧?”
听到这个罪名的叶大勇惊呆了。
他什么时候“匿丧”了?
他又不需要丁忧。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身上那件麻布丧服随着他的动作皱成一团,衬得他面色灰败如土。
一旁的岳氏脸色也极为难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没了平日的从容。
说叶大勇匿丧,还真不是冤枉了他。
叶大勇身上的确有官职,不是因功封赏,也不是科举出身,而是当今登基之后,对皇后母家的一番恩荫。
三十年前,皇帝给了安远县公爵位,还封了年仅十几岁的叶大勇一个昭武校尉。
昭武校尉是武散官,正六品,所谓散官,只用来定品阶、叙资历,并无实际职掌,说白了就是个虚衔。
叶大勇这个昭武校尉,既不用上衙点卯,也不必去营中操练,更不必领兵打仗,每月照领一份俸禄,逢年过节还有恩赏。
说白了,就是皇帝看在皇后的面上,白给叶家一个吃空饷的差事。
叶大勇自然也乐得如此,从前的他不过是个屠户家的儿子,本做不来官,有了这个虚衔,出门在外好歹是个有官身的人,体面得很。
至于这校尉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从来没关心过,但他知道一条规矩:武官遭丧,不必解任。
按律,武官遭父母丧,不许解任奔赴,为的是避免武将借丁忧逃避战事。
可问题就在于,他不只是一个武官。
二十多年前,叶大勇成年了,安远县公再次请旨求恩,皇帝又给了叶大勇一个承务郎的文职。
和那个昭武校尉一样,这也是个虚闲差事,叶大勇那时不过勉强识字,根本不能履职,所以也从不需要上衙,所以他压根没有当了文官的自觉。
这些年,叶大勇过的一直是侯府老爷的日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逗逗鸟、品品茶,要么约上几个好友吃酒听戏,要么在府里转转,翻翻账本、训训下人。
俸禄照领,差事不办,靠着祖辈恩荫,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以至于他本人都忘了,二十多年前,他父亲还曾请旨给了他一个文职。
不仅仅是他,其他满朝文武都没想起来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