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黎一脸恍惚地离开了。
张书并未问她的决定,或许说,她早就知道了她的决定。
几日后,建安侯府与慈家正式退婚。
对外的理由是,请了陆九归勘合姻缘,发现两人命格不合,若强硬凑在一起,恐成怨偶,于两家不利。
原本众人对这桩已经板上钉钉的婚事突然告吹还有些疑惑,如今有陆九归出来站台,众人一下子就接受了。
陆九归批的姻缘从没有出过差错,多半是此前为两人合八字的术士功夫不到家,才没看出其中的冲克。如今陆九归算出不合,那肯定就是不合了。
众人私下议论了几句,也就将此事丢到脑后了。比起秦云黎的婚事,洛都官宦世家的视线,还是更多地集中在何、叶两家上。
毒杀一案真凶伏法,看似尘埃落定了,其实舆论才刚刚开始。
上至官宦人家宴席间的私语,下到市井百姓在茶楼酒肆里的闲谈,何承志弑父的事被翻来覆去地嚼。
与此同时,也少不得有人叹息一声安远县公无辜受累,白白枉死。
何家人即便一直闭门在府,安心治丧,这些风声还是一点不落地传进了耳朵里。
起初他们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后来见舆论越演越烈,许多细节分明只有当日在宫里听审的人才知道,他们才猛然明白过来,这是叶家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为何不疑到张知节头上?
因为此前张知节上门吊唁,对何家礼数周全,好言宽慰,反倒对叶家,从头到尾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且张家压根没有理由这么做,思来想去,便只能是叶家,为了将毒杀案彻底盖棺定论,把众人的视线都引到何家身上,好摘清自己那点虚无缥缈的嫌疑,才在背后引导舆论。
可何家即便怀疑是叶家做的,也只能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毕竟叶大勇借刀杀人一事,只有何承志的口供,且他自己都不十分肯定,没有证据,又事关皇后的娘家,何家人只能紧闭嘴巴,闭口不言。
可心里,却也暗暗恨上了叶家。
临山侯准备过了二七就下葬,对外的说辞是,经阴阳先生测算,七七之后的那些日子,都不如他们定下的这一日吉利,这才选了此时下葬。
众人表面上附和,心里却都清楚,何家是为了遮掩家丑,让逝者早日入土为安。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安远县公竟也打算在二七之后匆匆下葬,日子还定在了与何家同一天。
如此一来,不免又引起了一番议论。
叶家的一些老一辈接到消息,很是不满。
按规矩,县公这等身份,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才是常态,二七便葬,未免太过草率,传出去难免会叫人笑话叶家子孙不孝。
几位族老当即上门,要叶大勇按规矩来。
可叶大勇执意如此,给出的理由和何家类似,还加上县公生前常道,不愿身后事铺张,只求一切从简的遗言。且安远县公与临山侯生前本就交好,如今能同一日下葬,也算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叫老爷子走得孤单。
再有,眼看就要过年了,总不能叫老爷子的灵柩在家里停着过年,于活人不利,于死者也不安。
下葬后也不意味着丧事就此结束,府上还会再接着做满七七的祭事,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这番理由还是不能说动叶家的族老,他们出了叶家,扭头就进宫找皇后告状。
可皇后竟说,叶大勇是县公长子,是叶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人,丧事如何操办,原该由他做主。
族老们碰了个软钉子,只得作罢。
而就在叶家人进宫后不久,宫里传来旨意:追封安远县公为安国公,追封临山侯为临山县公。
何家人闻讯,大喜过望。
自家虽被夺了爵,皇帝到底还是顾念旧情。
这道追封的旨意,便是皇帝进一步的表态,此案止于何承志一人,何家的惩罚已经够了,不会再有什么后续的清算。
何家上下总算松了口气,连日来的阴霾也散了一些。
可高兴之余,又为这道旨意忙得人仰马翻。
距离临山县公下葬的日子只剩几天了,如今爵位一变,丧仪规格也得跟着改,原先备好的东西十有六七不合用了。
而叶家人却是表面上高兴,实则愈发不安了。
明面上,叶家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按常理,皇帝在追封安国公的同时,一般会顺势颁布旨意,安抚其家人,或加恩子嗣,或赐恤赏赉,以示朝廷体恤。
可这道追封旨意里,只字未提叶家其他人,连一句“眷念忠良之后”的场面话都没有。
叶大勇捧着圣旨,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却还是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领着全家叩头谢恩,口中高呼“皇恩浩荡”。
日子转眼就到了两家出殡的日子。
因安国公爵位更尊,叶家先行出殡,定于卯时一刻起灵。
冬日的天还没亮透,叶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白幡如林。
孝子贤孙披麻戴孝,按长幼次序跪了满地,起灵的号炮一响,哭声顿起,队伍缓缓动了。
前头是开路的神像纸扎,接着是挽联挽幛,再往后是僧道鼓乐,然后是灵柩,最后是送葬的族亲故旧,浩浩荡荡,排出去半条街。
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却没人敢高声,只压着嗓子议论。
队伍缓缓出了城,此时城外的道旁已经搭起了一溜祭棚,这是各家为安国公与临山县公一同搭设的。
香案素幔依次摆开,果品酒馔俱全,只是大多数主人家都不在场,只留了管事或家中晚辈照应。
灵柩一到,各家代表依次上前,对着灵柩再拜、上香、奠酒。
孝子跪在一旁陪祭,待祭毕,转身朝祭棚方向叩首还礼,谢过各家来祭之情。
祭毕,灵柩再往前行。
等叶家的队伍过去了,这祭棚还不能拆,何家的队伍随后也要来。
此刻,何家的送葬队伍正在府门前整装待发。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吹吹打打的声音,张书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桌上的小盒子上。
这是她为了请陆九归为秦、慈两家的婚事上“说些坏话”,给他送去的两万两银票,因为是作假,会影响陆九归的口碑,张书就按照市场价翻倍给了卦钱。
而陆九归,一分不动地将钱送了回来。
陆九归此举,其实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不过这是必要的流程,虽然她和陆九归关系不错,但她也不能占陆九归的便宜,更何况是让他做假。
张书想唤人将这银票收好,但在开口之前,还是下意识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便看到银票之上,放着一张字条。
张书讶异地挑了挑眉,取出字条一看,就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莫急莫怨,且待云开照谷明。”
莫非,这是陆九归给二人真正的姻缘批语?
她捏着字条,将那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即将字条折好,重新放入盒中。
她并不打算将字条给秦云黎。
退婚是秦云黎为了家族做的决定,这字条给她,的确会给她希望,但也会让她更难放下。
“且待”是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比起让秦云黎抱着虚无的希望等下去,张书更愿意她过好自己眼下的日子。
人这一生,爱情本就不是全部。
秦云黎应该为自己而活,不该为了“且待”二字,把往后几年的日子都搭进去。
况且,若陆九归真如传闻那般,于姻缘一道算无遗策,那秦云黎看不看这张字条也无所谓。
既是命中注定,他们终会有云开月明、终成眷属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