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书进入花厅的时候,就看见秦云黎坐在罗汉榻上,双眼无神,目光虚无地落在半空中。
直到张书快走到她面前了,她才猛然回神,迅速站了起来,嘴角上扬:“书姐儿——”
可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秦云黎似乎也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立即低下头去拭泪,肩膀微微发颤。
张书一挥手,在屋内伺候的人全都垂着脑袋快步离开了,连门外廊下也没有留人。
秦云黎慌乱的擦着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失笑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张书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坐下。
秦云黎又抹了几把泪,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她脸上已换上故作镇定的神情,却不知自己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张书递过去一杯温茶,秦云黎抿了一口,借着放盏的工夫稳了稳心神,嘴角也重新挂上了笑,声音带着几分鼻音:“让书姐儿见笑了。”
张书摇摇头:“没什么可见笑的。”
她顿了顿,又道:“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待会儿我们一道去看看?”
见张书并不追问自己失态的缘由,这般体贴,秦云黎只觉眼眶又是一热。
她慌忙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半晌,秦云黎才哑声道:“慈谷要退婚。”
张书眉头紧蹙,问:“他是怎么说的?”
秦云黎刚想回答,又觉得不对,猛地抬头:“你早就知道了?”
张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他去建安侯府退婚了?”
如果是这样,那慈谷情商也太低了,也太不会办事了。
秦云黎摇了摇头,道:“不是。他私下同我说的,说,说是······”
她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把话说下去:“说他福薄命舛,无父无母,配不上我。”
秦云黎面上闪过一抹难堪和尴尬,慈谷说出这个法子时,她当场便驳了回去,慈谷家里的情况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对此说过一句怨言,这样的退婚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
慈谷便又说他有隐疾,不宜婚配。
她要慈谷拿出大夫的诊断证明来,慈谷却拿不出来,她便知道,这又是托词。
她不明白,慈谷为何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也要执意退婚。
前几日他们才刚刚见过,那时慈谷还收下了她送的折扇,言笑如常,不过几日工夫,他竟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云黎怎么也想不明白。
和慈谷分开后,秦云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张书。
作为两家名义上的媒人,她本想找张书拿个主意,可方才张书那副神色,竟是早就知情,她竟然和慈谷一起瞒着她。
她望着张书,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张书否认了,“不是,此前我并不知道,但,也猜到了。”
秦云黎瞪大了眼睛,道:“你知道原因是吗?”
不是慈谷说的那些离谱的理由,而是真正的原因。
张书并不想让秦云黎扯进那些前朝旧事,她希望秦云黎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她道:“慈谷如此,也有他的苦衷。”
可秦云黎不吃这一套。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带着怀疑和惊怒,道:“你知道原因,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书姐儿,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见张书不吭声,秦云黎扬声道:“我不同意退婚!婚书都换了,满城皆知两家要结亲,他如今却突然变卦,把我置于何地?他还说什么不想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所以要赶在上门退婚之前,先知会我一声。”
她冷笑一声,道:“说得倒好听,什么为我着想,什么保全我的名声,不过是拿我当傻子哄罢了!他若真为我着想,就该把话说明白,而不是编出那些荒唐理由!”
秦云黎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张书,坚定道:“只要我还活着,退婚!绝不可能!”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张书的一声叹息:“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吗?”
秦云黎猛地转头看向张书,眼中带着希冀,等着她开口。
张书心下无奈,秦云黎平日里看着温婉,实际上却是个犟骨头,这一点其实和慈谷也有一些相似。
她说坚决不退婚,建安侯府的人和慈谷还真未必拗得过她,事情只会一拖再拖。
而慈谷想要为秦云黎好,必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可建安侯府不松口,他便无法与秦家把关系断得干净。
慈谷又想快刀斩乱麻,趁早了断此事。因为他的身份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其间,说不定就会上演什么“为你好,却不得已伤害你”的狗血戏码,最后两败俱伤。
张书觉得,这个戳破真相的恶人,果然还是只能自己来当。
张书冷静道:“你过来。”
秦云黎立刻朝张书走近,就见张书挪开几上的茶盏,道:“你可知道,慈谷原先并不姓慈。”
秦云黎表情一滞,不明白张书为何提起此事,但还是道:“他和我说过一回,他原先是姓池,因为他是被人遗弃在山谷中一个池塘旁的弃儿,由村里人共同抚养长大,便取名池谷。
后来他三岁要入籍了,村里的教书先生觉得‘池’这个姓不好,说池水浅薄,盛不住什么福气,又念他自幼失怙、被弃于野,能活下来已是老天垂怜,便替他改姓为‘慈’,取个上天垂怜、好生之德的意思。”
秦云黎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看见张书食指沾着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了三个字——
池谷切。
秦云黎眉头微蹙,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到张书正在修撰的字典,这是反切注音之法。
她盯着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心里突然浮出一个读音来。
疑惑过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倏然一变。
池谷切,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