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让屋里的下人都退了下去,一脸若有所思地在张书对面坐下。
半晌,他才开口:“看来,这叶大勇真的有古怪。”
此前,张知节就觉得叶大勇在面对何承志指控时演技太差,方才他又试探了一二,叶大勇再次露出了马脚,张知节想不怀疑他都难。
但有两点他想不明白。
其一,何承志算是“事出有因”,叶大勇又是为了什么?他是长子啊,爵位的合法继承人。
其二,这人都蠢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有胆子做这样的事,难道就因为觉得别人找不到证据吗?
张书想了想,道:“方才秦老夫人说,安远县公马上就要为叶文言相看一门好亲事了。”
难道是这门亲事里有什么门道,叶大勇不想让弟弟这亲事成了。
就在张知节想着是不是要想办法打听一二的时候,就听张书道:“这些事不用管了,有人会比我们更想查清楚的。”
张书看了东边一眼,张知节立即会意。
安远县公是皇后的亲舅舅,是她为数不多的血亲之一。
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安远县公死得不明不白,可这与毒杀案不同,牵涉的是国戚阴私、皇家颜面,只能暗中调查,不好大张旗鼓。
若是传扬出去,不但叶家要颜面扫地,连皇后也要跟着受累,朝野上下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何家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张知节道:“那这里面的内情我就不去查了,等安远县公下葬后,哼哼。”
张知节露出一抹冷笑,他也不用掩藏什么,只管明面上和叶家对上就是了。
叶潭在他深陷诏狱的时候上门欺负他闺女,闹得满城风雨,张知节若是咽下这口气,那才是奇怪。
而且这可能也是皇帝想看到的,张知节就彻底仗势欺人一回。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却也不打算和张书多说,这都是朝堂上的事,他自己就能做主,且张书鲜少过问这些公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给张书倒了一杯茶,问:“你方才见了安素?她是怎么回事?”
张书接过茶盏,道:“她并不知情,只是被利用了。”
她将早上和安素的对话简要地说了,张知节道:“你知道他们通过什么传递消息吗?”
张书点了点头,道:“傅如兰让安素帮她抄书,重点不在书籍的内容上,而在书上,更准确地说,是在书所放的位置上。”
她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国子监书库书架的排列规律和分类方式,每个书架、每排书都有特定的一串数字编号,这其实和现代图书馆的索引编目十分类似。
张知节知道张书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讲这些,他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道:“通过书架上的编号进行消息传递?”
“不错,徐远山只要知道安素借了什么书,再对照那书原本的位置,便能读出傅如兰想要传递的信息。”
张书抿了一口茶,又道:“当然,仅靠那些数字肯定传递不了什么详细内容,他们手中,应该有校对密码的母本。”
这也算现代谍战剧里最常见的情报传递手段之一,所以张书很快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张知节问:“既然知道傅如兰是徐远山在宫里的内应,那咱们······”
“等会儿我让人去玄鹰卫一趟。”
“啊,就这么告诉白非了?”
“不然呢?”
张书神色坦然,道:“即便我们隐蔽行事,白非也照样会疑到我们头上,何必费这些心思,像个跳梁小丑。”
张知节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张书说得有道理。
如今他们和白非之间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白非知道他们在隐瞒一些事情,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双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无论徐远山还是傅如兰,都是他们的敌人,此前他们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如今总得设法反击。
既然目标一致,那就只能合作了。
但这种说的好听是借力打力,实际上却是仰人鼻息。
这让张知节想起当初在北亭县对付黄进宝的时候,他们也是借了卢正庭的势。
如今想来,竟有些相似,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张知节垂着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
张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该吃午膳了。”
张知节立即按下心中的烦闷,打起了精神,道:“有啥吃的啊?”
在诏狱里他可是吃足了苦头,好久没吃过那种刚出锅的热乎饭菜了。
午膳时,若不是张书拦着,张知节差点吃积食了。
他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道:“终于吃到正常的饭菜了。”
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又道:“昨晚那碗面远超正常水准,属于珍馐盛宴。”
说着还冲张书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张书对这种马屁早就没有任何反应了,问:“你下午怎么安排?”
张知节脸上的笑容一顿,故作镇定道:“我下午有事出门一趟。”
张书偏头看向他,笑道:“约会?”
张知节有些羞赧地别过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他和公主之间如今已经有了只有两人才知道的传信方式,不必派人上门,也能知道相约的时间和地点。
张知节觉得有些脸热,连忙起身道:“我走了。”
就在张知节跨过门槛的时候,张书问了一句:“晚上回来吗?”
“当然回来了!”
张知节猛地转身,耳根通红的叫嚷着。
他觉得自个儿可能反应过度了,轻咳两声,道:“晚膳前就回来。”
张书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十分体贴道:“晚膳在外头吃也行,不必急着回来,就是在外头过夜也没事,明天上朝不要迟到就好。”
张知节不敢和张书对视,也不敢接这些话,扭头就走:“我走了。”
“记得带上巧笑。”
“知道了——”
待张知节走后,张书脸上的笑意许久未散,在原位坐了片晌,便唤了琥珀进来。
“让厨房准备一些黄油曲奇,我要送人。”
“是。”
琥珀没有多问,亲自去厨房传了话,等曲奇做好,她仔细装进一个精致的食盒里,提着食盒走进张书的书房。
张书让她将东西放下,然后又道:“把安桃叫来。”
安桃来的时候,就看到张书正坐在案后作画,头也不抬道:“将这盒黄油曲奇送到玄鹰卫的白指挥使手上。”
安桃是头一次接到这样的差事,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上前拿起了食盒,问:“县主可有什么话要属下转述的?”
“没有,将东西交给她就好。”
张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是给白指挥使。”
安桃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多了一丝郑重,应了一声“是”。
安桃前脚刚离开,就有人进来禀告——
秦云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