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发现,在张知节和叶文言搭话的瞬间,叶大勇眼中闪过一抹晦暗的光。眉梢眼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鸷,随即又飞快地敛去,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怯懦的神态。
这神色变化极快,又极为隐蔽,若不是张书一直留意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了。
叶文言没留意兄长的神态,却也因为张知节的招呼而心中一紧。
他猛地想起,当初张书上门吊唁时,自己曾出面训斥过对方,难道张知节这是要向他发难了?
叶家其他人也是如此想的,除了秦氏脸色微变,面露不安担忧外,其余人皆是各怀心思,暗自观望。
叶文言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拱手道:“叶文言见过张侯爷。”
可张知节却并未如他所料那般发难,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叶二爷客气了,本侯与安远县公有过数面之缘,他每回提起叶二爷,都是一脸欣慰骄傲,说您性格沉稳,处事有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文言,就见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着,极不合身,像是短短数日便瘦了一大圈。比起叶大勇那副故作哀戚的演技,叶文言这才是真的为自己父亲的过世而感到悲恸。
张知节对安远县公府的家事了解不多,但他突然想到了一句民间俗语,“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安远县公和临山侯一样,恐怕都偏爱小儿子吧。
当然,除了父子情深,叶文言之所以如此憔悴,恐怕也还有更现实的缘故。
叶文言与叶大勇虽为兄弟,却是同父异母,如今县公一逝,叶文言便失了最大的庇护,日后在这府里,只能仰兄长的鼻息过活。
他这般悲恸,一是为了亡父,二也是在为自己日后的处境发愁。
但张知节并没有参与他家事的意思,此时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让叶大勇一家不痛快罢了。
张知节又道:“叶二爷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县公若泉下有知,想必也盼着叶二爷尽快振作。”
叶文言愣在原地,眼圈骤红,猛地把脸别向一旁。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道:“多谢侯爷关怀,只是父亲走得实在突然,我这心里——”
他抽咽了一声,无法再说下去。
张知节神色温和,道:“为人子女,原该如此。只是逝者已矣,叶二爷还当节哀,莫要让县公在九泉之下还要为你挂心。”
叶文言拱了拱手,喉头哽了哽,没再说什么。
秦氏在一旁听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叹道:“这孩子自小就跟他父亲亲近,出事前日,老爷还说给他相看了一门好亲事,谁能想到,老爷去得那么突然。”
张知节神色也添了几分唏嘘,温声劝道:“老夫人与二爷都是重情之人,只是县公一生操劳,为的便是儿孙安稳。你们若因他伤心太过,反倒违了他老人家的心愿。老夫人还当打起精神,替县公多看顾着二爷才是。”
秦氏听得连连点头,拭了拭泪道:“侯爷说得在理,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倒叫侯爷见笑了。”
张知节摇头道:“人之常情,何来见笑。”
一时之间,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宽慰劝解的体己话,气氛分外和谐,真有几分亲朋好友登门吊唁该有的模样。
叶大勇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悲痛的神情,眼底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岳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帕子,面上还带着僵硬而虚假的笑。
叶潭更是直接黑了脸,牙关咬得紧紧的,若不是顾忌着张知节的身份,早就要发作了。
一家三口站在一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又都强撑着没有失态。
张知节心中冷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呢,只是说几句话就如此,也太不成气候了。
他暗自欣赏了一会三人的表情,才朝秦氏提出告辞:“老夫人,香已上过,贵府事忙,晚辈就不多打扰了。”
岳氏闻言,立即上前,挽留道:“张侯爷难得来一趟,不如坐下喝杯热茶再走?”
张知节道:“不必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不敢再在您府上进食。”
叶大勇一惊,以为张知节知道了什么,眼看着就要失态,还是岳氏见他面色不对,在他后腰拧了一下。
他勉强稳定了心神,也不敢再说让张知节喝茶久留的话,他甚至巴不得张知节快些走。
见张知节带着张书已经出了灵堂,岳氏立即推了叶大勇一把,示意他去送客。
叶大勇硬着头皮跟上,只是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张知节和张书已经走出老远,叶大勇甩着两条短腿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在门口追上。
他喘着气,道:“今日您能登门吊唁,本府足感盛情,只是侯爷公务繁忙,家里如今又乱作一团,实在不敢请您多留,改日再请侯爷过府一叙。”
张知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道:“叶老爷客气了。”
张知节今日实在不给面子,明知此时不宜得罪他,但见他此时态度还如此敷衍冷淡,叶大勇语气里还是带出了几分火气。
他目光扫过自家那扇被劈成四扇的大门,一时怒向胆边生,忍不住道:“说起来,即便小儿冒犯了县主,她出手也未免太狠了些。我叶家好歹也是县公门第,与侯府比邻而居,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张知节猛地停下脚步,张书也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
叶大勇脸色一僵,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不敢去看张书,却下意识扫向她身后的巧笑和高青,见二人并未佩戴刀剑,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张知节冷笑一声:“叶大人这话,于理、于律、于情,本侯都有话可驳,只是本侯看在已故安远县公的面子上,不与你多费唇舌,你也莫要仗着父辈余荫,得寸进尺。”
不管叶大勇骤变的脸色,张知节一挥衣袖,带着张书离开了。
叶大勇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咬着牙望向张知节远去的背影,目光阴狠得像是淬了毒,半点没有原先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张书似有所感,微微偏头,就将叶大勇的神色落在了眼里。
叶大勇一惊,慌忙垂下眼去,顺势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再抬头,就见张书已经虽张知节走远,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不经意的一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