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烤箱里的加热管。
德州这片干裂的黄土地上,空气扭曲着升腾起一层白烟。风吹过来,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燥土味。
老鲍勃把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干涸的水槽旁边。
这老头满头大汗,佝偻着背,撅着屁股往锅底塞了几块找来的枯木桩。划了根火柴,“腾”地一下把柴火点着了。
锅里是刚从皮卡车水箱里抽出来的半锅清水。
水烧得慢,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老鲍勃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张画着朱砂的黄表纸。一张是【祈雨符】,另一张是出发前张平安特意给他画的【神农符】。
符纸被他枯干的手指一撮。
“噗”的一声轻响。连火都没用,两张符纸瞬间化作一团金灿灿的光粉,纷纷扬扬洒进沸水里。
锅里的水顿时翻滚起来。
颜色肉眼可见地从透明变成了耀眼的明黄色。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瞬间压过了空气里的土腥味。
汉克收回踩在瘦高个脸上的马刺皮靴。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胸口,粗声粗气地问:“老鲍勃,这玩意儿真能管用?这地连蚯蚓都干死了。”
老鲍勃咧开黄牙笑了笑,没吭声。
他拿起一把大长柄铁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黄色符水,转身就往旁边那片枯死得只剩草根的小麦地里泼了出去。
符水洒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土坡底下那帮被缴了械的德州红脖子,这会儿全看傻了眼。
瘦高个捂着被踩肿的脸颊,从地上爬起来一半。他吐了口带血的泥沙,扯着漏风的嗓子嘲笑。
“你们这帮神棍!往沙子里泼点带颜色的脏水,就想种出庄稼?疯了吧!”
他话音还没落。
头顶上那万里无云的毒日头,突然像被扯了一块黑布,猛地暗了下来。
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平地刮起。吹散了那股子闷热。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在农场上空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直响。
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头顶聚拢、翻滚。还没等那帮红脖子反应过来。
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了下来。
雨水打在干裂的黄土上,溅起一团团泥浆。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泥土翻新的清新味儿。
“下、下雨了?”
一个戴着牛仔帽的州警伸手接住几滴雨水。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快掉到胸口上了。
德州已经大旱了整整半年,气象局说未来两个月连个云彩尖都不会有!
这特么是老天爷瞎了眼吗?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瘦高个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落在那片被老鲍勃泼过符水的麦地里。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凸着,像见了鬼一样。
那些原本枯黄干瘪、死透了的小麦根茎。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速度,疯狂地返青。
枯叶脱落,嫩绿的麦苗像雨后春笋一样破土而出。
“拔、拔节了?”瘦高个舌头打结,指甲死命掐进手心里的肉里,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短短两分钟。
半米高的翠绿麦浪,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铺开了。麦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
一股浓郁的麦香,混杂着符水那种独特的草药清气,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里。
这哪是种地。这简直是在变魔术!
土坡底下那十几个原本杀气腾腾的农场主,这会儿全成了软脚虾。
老美红脖子性格最直。你跟他们讲法律、讲政治,他们能拿枪跟你拼命。但谁能让这片死地长出粮食,谁就是他们的亲爹!
“哐当。”
瘦高个手里那把没子弹的猎枪,彻底掉在了烂泥里。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泥汤子里。泥水溅了满头满脸也顾不上擦。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他双手合十,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刚才那股子白人至上的傲慢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老鲍勃那口大铁锅。
“老神仙!大爷!”
瘦高个死死抱住装锅的铁架子,嚎啕大哭。“我们错了!我们瞎了狗眼!这地是您的,全是您的!”
他转过头,冲着底下那群还傻站着的红脖子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大仙磕头!”
那十几个农场主如梦初醒。纷纷扔下手里的家伙事,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连那两个德州州警,也赶紧摘下大檐帽,低着头单膝跪在水坑里。
老鲍勃嫌弃地拿铁勺把瘦高个的手扒拉开。
“起开起开,别弄脏了我的锅。”老头咧着黄牙,“想种地?行啊。先去把头上的毛寸剃了,买条黄头巾系上。”
……
三天后。
洛杉矶东区。破教堂二楼。
阳光透过没修好的破屋顶漏进来。
张平安靠在那把老藤椅里,藤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的酸响。
他左手端着掉漆的白瓷茶缸,吹开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小口。
小方桌上架着个军用平板电脑。屏幕里正进行着视频通话。
视频那头。
汉克头上戴了顶宽檐草帽,遮着毒辣的太阳。他那身招牌的背带裤上沾满了绿色的草汁和泥巴。
“大仙!”
汉克扯着大嗓门,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把平板镜头调转方向。
屏幕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麦浪。微风吹过,沉甸甸的麦穗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几百个头上绑着黄巾的德州红脖子,正开着重型联合收割机,在麦田里疯狂地忙活。排气管冒出的黑烟都透着股喜气。
“这帮孙子,昨天还在拿枪指着我脑袋。今天全特么把自家农场的地契交出来了!”
汉克拿粗糙的大巴掌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他们说,只要给他们一口符水浇地,这方圆百里的农场,全归咱们黄天管!”
张平安眼皮微抬,看着屏幕里那长得有些离谱的麦穗。
右手掌心里,两颗发红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粮食收了多少了?”他语速平缓地问。
汉克挠了挠大胡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汇报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
“大仙,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儿呢。”
汉克把镜头拉近,怼到一株麦穗上。那麦粒饱满得简直像是一颗颗黄豆,透着股不正常的油亮。
“这地里的庄稼,疯了。”
他凑近屏幕,瞪着那双牛眼。“老鲍勃那锅水,是不是下猛了?这破麦子,一亩地居然收了一万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