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京市大礼堂内外肃静庄严。
礼堂恢弘大气,主席台、颁奖台都已经提前布置好。
台下座椅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参会人员尽数落座,全场鸦雀无声。
今日到场的都是各界代表、外事相关工作人员、医疗系统骨干,还有受邀观礼的地方干部。
所有人着装整齐规整,坐姿端正,无人交头接耳,无人随意走动。
丛晓和丛漫姐妹,以及红旗公社的同志坐在观礼区靠前的位置。
卫生部的同志一大早派了车来到延岭村,他们天不亮就从村里出发。
实则大伙儿昨晚都激动得睡不着,不过没关系,现在的他们依旧精神奕奕。
“都坐端正了,背别弯,要给人看到我们红旗公社的精气神。”公社书记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传话,最后传到丛家姐妹耳朵里。
两人一身干净朴素的新衣,是特意为今天的表彰仪式收拾穿戴的。
多亏了前段时间丛越带回来布料,也多亏了在丛越走后,丛漫脑瓜子一转,催促丛晓赶紧做新衣。
两人原先是想赶一赶工,丛越离开京市返回兵团前再来时,她们穿上新衣服,也好让丛越安心。
没成想,正好今天用上了。
丛晓脖子绷得很紧,余光却在观察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
常年劳作的双手微微收拢,轻轻放在膝盖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激动。
从京郊泥泞的乡村土路,到这座庄严恢弘的国家级大礼堂,这才短短的几个小时。
在车上时恍惚,直到现在坐在这里,她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周围满是气度不凡的领导、精英,人人沉稳肃穆,这样顶级的盛大场面,是她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丛漫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比丛晓更激动一些,表彰仪式还没开始,她的眼眶就一阵阵发烫。
她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颁奖台,用力咬紧下唇,将即将涌上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深深吸气,缓缓呼气,一遍又一遍稳住心绪。
邻座的公社领导、大队干部同样坐姿端正,强压嘴角,眼底满是荣光与激动。
大队长微微侧目,余光看着坐在旁边的丛家姐妹。
他们沾光了。
昨天激动过后,公社领导离开前,专门叮嘱他们要好好照顾丛家姐妹。
那一刻,他才明白丛越邀请他们参加表彰仪式的用意。
丛越在给丛家姐妹撑腰。
他用几个观礼名额,在暗示……不,应该是在敲打他们这些公社干部,让他们从今往后,照顾好丛家姐妹。
不远处,纪复华和周家父女坐在一起。
付敏作为手术团队的成员,也要接受表彰,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
周勤勉理都不理坐在旁边的妹妹,双眼放空盯着台上,偶尔侧过头,和坐在另一边的女儿周崇玉说几句话。
在他们的前方几排,建设兵团的领导们也坐在一起。
他们身姿挺拔,双手放在膝盖上,动作统一,虽然不是军人,却有军人之姿。
在进场之前,薛政委就再三叮嘱。
如今丛越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代表着兵团、代表着国家基层医者的荣光,万众瞩目,举国见证。
他们作为丛越的领导,不允许出一点差错。
若有人在今天这个场合让兵团丢脸,仪式结束了先削一顿,回了兵团再关一个月禁闭,放出来后扫一年茅坑。
几人背脊挺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敢动。
后台,即将接受表彰的手术团队成员在候场。
“紧张吗?”付敏凑过来。
丛越笑了笑:“还行。”
付敏眯着眼睛看他。
每一次和丛越见面,这小子都能给她惊喜,这一次比起上一次,他又稳重了许多。
在这个年纪有这份心性,相当罕见。
没看到旁边的周培元都有些发抖了吗。
周培元手指颤抖着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根,给丛越递过去一根。
“来一根?”
丛越摇头:“我不抽烟,而且这里不让抽吧。”
周培元摸打火机的手顿住,空着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不抽,就是闻一闻。”
他把香烟放在鼻子下,猛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点。
轻柔庄重的颁奖乐曲响起,台下瞬间响起整齐且饱含敬意的掌声。
“下面,有请本次立功表彰的获得者,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从幕布外面传进来。
丛越回过神来,他整了整衣服领子。
“走了。”
出场的顺序都是安排好的,丛越在队伍的正中间,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助付敏,后面的是麻醉师,再旁边才是二助周培元。
台下的人,全都盯着台阶的方向。
丛越身着整洁工装,胸口系着一朵大红花,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从容。
历经边疆磨砺、外事盛事洗礼,他身上既有基层医者的踏实质朴,又有攻克顶尖医学难题的笃定气场。
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但灯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心里只求这一幕别刚好被抓拍到。
台下掌声响起来,热烈且整齐。
他们走到台中央,站定后,主持人开始念表彰文件。
“在1973年12月,丛越同志作为主刀医生,带领团队成员付敏同志、周培元同志……成功为法国籍患儿实施高难度心脏手术……”
丛越没怎么听,他在看台下的人。
先是看到兵团的几名大佬,然后看到医院的领导,在后面,看到了两个姐姐,以及公社的领导们。
“该手术填补了国内在该领域的技术空白,法方对我方医疗水平给予高度评价……”
主持人念到最后:
“经研究决定,给予丛越同志记一等功一次,给予手术团队集体一等功一次,并通报全国表彰。”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炸开。
丛晓和丛漫再也忍不住,姐妹俩双手握在一起,早已泪流满面。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的丛越瘦骨如柴,经常被学校的同学嘲笑是没人要的孤儿。
他除了余满仓,没有朋友。
好在,好在,都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