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打发了院子里的邻居,回到屋里,大家已经坐下,程父也把茶泡好了。
丛越礼貌接过。
程茂这时候才正式介绍:““爷、爸、妈,丛医生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在兵团认识的工程师,就是他发现我能做测绘的。”
丛越礼数周全,主动上前微微颔首致意,态度谦和不张扬,没有半分架子,格外让人信服。
“程茂太夸奖我了,我不是什么工程师,只不过,我本身确实学习过测绘知识。”
此话一出,程父和程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程爷爷,还有叔叔阿姨,我冒昧登门,打扰你们了,我这次过来,是真心想替小程说几句公道话。”
程母脸色紧绷,率先开口,语气早就没了最开始见到丛越时的喜悦。
“丛医生,我们知道您是好意,可孩子有正经工作,亲事也定好了,安稳日子就在眼前,没必要去边疆遭罪。”
程父也沉着脸补充:“我们普通人家,经不起折腾,电影厂的名额是我们掏空家底换来的铁饭碗,丢了太可惜。”
他扭头看了眼程茂:“而且远走边疆,往后回家太难,我们舍不得。”
丛越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诚恳开口。
“叔叔阿姨,我特别理解你们的苦心,天下父母,没有不盼着孩子安稳踏实的,你们为孩子铺路的心思,我听程茂说过了,当时就很感动。”
一句体谅的话,瞬间缓和了屋里的紧绷气氛。
程茂父母脸上的神色,稍稍松动了些许。
紧接着,丛越话锋一转。
“但安稳分两种,一种是原地不动的安稳,一种是往前走、长本事的安稳。”
“小程真的不适合电影厂的工作,他自己煎熬,也很难做出成绩,这不是长久之计。”
程茂连连点头:“爸妈,你们也是能看到的,我在电影厂里几年,顶多能演龙套,而且我真不喜欢。”
丛越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程茂连忙闭紧嘴巴。
丛越这才说:“小程的空间感、观察力,是天生的测绘好苗子,这种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白白浪费了太可惜。”
程母嘴角绷着,眼神里却抑制不住露出一丝喜悦。
谁在儿子被夸奖的时候能不高兴。
尤其是夸她儿子的人,还是上过新闻报纸的大人物。
可是……
她抬头看一眼兴致勃勃的程茂,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丛越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几人,从他们的表情里可以判断出一些信息。
程爷爷虽然老了,但是眼睛一直亮着,时不时用惋惜的眼神看着程茂。
他是三个长辈里,最支持程茂辞职去边疆的人。
至于程父和程母,看上去还是不同意,但两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松动。
丛越一鼓作气。
“去兵团不是下乡打杂,有正经编制,学的是实打实的技术,这年头,手艺和本事揣在自己手里,才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他的余光瞥到了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还是关于他自己的报道。
“你们看过我的报道了吧?”
程爷爷笑着点头:“看过了,你是我们全国人民的榜样,这几份报纸,我们看了又看,几乎能把内容背下来了。”
丛越很尴尬。
“咳咳……那你们应该知道,我最开始是个普通的下乡知青,侥幸被兵团看中,兵团给了我很多机会,我才有今天。”
程母是犹豫,低声追问:“可边疆太远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两个孩子,我们老两口……谁都舍不得。”
丛越轻轻点头:“我明白。”
话锋一转。
“但兵团现在正是建设关键期,急需年轻人才,只要小程踏实肯干,站稳脚跟,后续会有探亲假,有调配机会,不是一走就断了联系。”
“比起守着一个不合适的虚名岗位,一辈子碌碌无为,让他去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光,才是真的为他长远着想。”
程爷爷听得心潮澎湃,枯瘦的手掌拍在程茂身上,眼睛看着程父。
“我孙子是有天赋的,别人盼都盼不来,现在有了好机会,你们当爹妈的,别耽误了孩子前程。”
程父皱着眉,依旧揪着心底的顾虑:“那亲事呢?家里已经跟人家说好了,这时候走,亲事彻底黄了。”
丛越闻言轻笑一声。
“叔叔,婚姻讲究两厢情愿,小程的心不在京市,勉强留下来成家过日子,心里始终带着遗憾,日子过得憋屈,两口子也难安稳。”
程茂连连点头:“而且我和那个姑娘也不熟悉,人家也未必愿意嫁给我。”
说着他有些委屈。
“这都是你们长辈一拍脑袋决定的事情,都没有问过我们两个当事人的意见,我先说好了,不管我去不去边疆,我都不同意这门婚事。”
程父程母对视一眼,屋里一阵安静。
程爷爷此刻缓缓开口:“孩子能学到真本事,后半辈子才不发愁,孩子他爸,孩子他妈,你们总归没法永远陪着他。”
只这一句话,就惹得程母鼻子泛酸。
程茂心里烧着一团火,看着父母的表情,又满腔都是愧疚。
他扭头看了看丛越,内心的想法更加坚定。
“爸,妈,我二十好几了,不想白白耗着光阴,去了兴疆,我一定好好干,给你们争光。”
“而且,我一定会常给家里写信,有假期就回来看看。”
程父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还有一丝终于松口的释然。
“罢了。”他说。
“既然有正经出路,有贵人提携,也有真本事可学……我们拦着你,反而耽误了你。”
程母瞬间红着眼眶,别过头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嘴角勉强挂上笑容。
“儿子,去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再苦再累,都不许后悔。”
就在这时,程茂的大哥从外面走进来。
他现在和妻子住在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距离不远,听到消息后赶了回来。
“弟弟,你放心,家里有我这个大哥,保证能把爷爷和爸妈照顾好,你不要有顾虑。”
程茂喉间酸涩。
一瞬间,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