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茂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堵在胸口。
家里本就不富裕,为了他的电影厂名额,耗尽了积蓄、欠尽了人情。
他心里也清楚,父母做的一切,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爱他。
气氛僵住,谁也说服不了谁。
程爷爷叹了一声,枯瘦的手搭在程茂的肩膀上。
他很想帮程茂一把,可他到底老了,距离入土没多少年,孩子的将来,终归是要与父母度过更长的时光。
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一道清朗的男声。
“请问,这里是程茂同志的家吗?我是兴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人,顺路过来拜访。”
所有人都是一愣。
程茂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抬眼。
他记得这把声音。
是丛医生!
程茂快步冲出去拉开院门,果然看见站在门口的丛越。
他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长外套,手里提着个礼盒。
“丛医生!您怎么来我家了?不对,您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程茂又惊又喜,眼底瞬间染上激动。
“刚好来京市出差,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你,我没收到你的信,过来问问你的想法。”
丛越语气温和,笑着说:“你的地址是汪博文同志告诉我的,我冒昧来访,你不介意吧。”
程茂大喜过望,侧过身体邀请丛越进门。
“丛医生快进来,你能来我家,是我的荣幸,我在报纸上看到您的报道了。”
程父程母也跟着走出屋门,看着陌生的来客,神色带着几分拘谨与警惕。
四合院的小院不大,住了好几户人,有几个人特别八卦,这一听见陌生声音,立马跑出来看热闹。
一瞧是个俊小伙,顿时更感兴趣了,尤其是那几个妇女。
“程家的,你们来亲戚了?”
“不得了,你们家哪来这么高大的俊亲戚?”
“小伙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嘛,工作了吗?”
丛越笑着回答:“工作了。”
“啥子工作嘛。”
“医生,还有兽医。”
“医生好啊,医生是个好工作……嗯?还是兽医?咱们京市兽医不多见的呀。”
“京市不多见,在边疆的常见了,尤其是大草原上,兽医比人医还多。”
“边疆呐,那可太远了……仔细一看你身上挺结实的。”
几个妇女也不害臊,伸手就想摸丛越的胸口。
程茂挤进人群中间,挡住她们的手,大声嚷嚷道:
“你们往后推,别挤着丛医生,更不能伤着他了,丛医生这一双手,可是能给外国人做手术的!”
给外国人做手术?
卢卡斯的手术结束不久,现在满天的新闻报纸还在报道这件事。
程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丛越面前,眯着眼睛看他。
突然,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
“你……你是报纸上那个……”
程父看他几乎要厥过去了,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爸,你年纪不小了,不能激动。”
程爷爷还是看着丛越:“你……你是……”
程茂上前,抬着下巴,骄傲地说:“没错,丛医生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法国人找上门求他做手术的医生。”
院子里轰的一下炸开。
“是报纸上那个医生,叫丛越的医生。”
“对,就是他,我看着像。”有人手头上就拿着报纸,上面刊登了丛越的照片,他拿起来比对。
“对,就是他,就是他!”
丛越被一群激动的人围着,根本挪不开脚。
他把手里的礼盒举起来,朝程茂探过去。
“接着,是我带来的见面礼,一点小心意。”
程茂双手高举过头顶,把礼盒接了过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水果礼盒。
大冬天的,水果多贵啊,丛越带来的这个,还是精心包装过的,里面的水果看起来很新鲜。
不仅心意足,还很破费。
程父捧着礼盒,和程母站在人群边上,两个人都愣住了。
程茂已经挤进人群里,高喊:“你们让一让,别挤着丛医生,知道丛医生的一双手有多重要吗?”
“那是国家的宝贵资源,你们要是弄伤了,谁赔得起!”
程茂这一嚷嚷,大家都不敢动了,从边缘开始,人群慢慢退开。
丛越呼出一口气,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慢慢走向程茂的爷爷。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老人家露出微笑。
“您就是程茂同志的爷爷吧,您好,我叫丛越,是程茂在兴疆时认识的朋友,正巧来京市出差,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不打扰,你来了,让我们家蓬荜生辉。”
程爷爷激动地握住丛越的手:“快进屋里来坐。”
他拉着丛越的手往里走,同时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程父:“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我珍藏的白酒拿出来。”
丛越忙道:“程爷爷,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喝酒的。”
“这都过一夜了,还不能喝?”程爷爷脚步一顿。
丛越笑道:“我是外科医生,手不能抖,脑子不能乱,如果有重大手术,48小时内都不能沾酒。”
程爷爷恍然大悟:“大家听听,不愧是让法国人上赶着跑来做手术的医生,听听这觉悟,好,不喝酒。”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去把我珍藏的茶叶拿出来,丛医生,喝茶可以吗?”
“可以的。”丛越微笑:“那就多谢您款待。”
“你赏脸就好。”
程爷爷乐呵呵的,在一众邻居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拉着丛越进了自己家。
程茂一个大跨步,从人群里挤进来,对程父道:“爸,我进去招待丛医生。”
程父终于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他身体一抖,转身进屋:“我要去泡茶。”
他也溜进去了,想着赶紧去泡茶,回屋里和上了电视报纸的丛医生好好聊聊天。
最后一家人里,只剩下程母因为反应慢,被邻居团团围住。
“你家程茂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认识的大人物?”
程母脸上一沉:“你好好说话,什么我家程茂傻乎乎的,我家程茂不知道多精明。”
“你们瞧,他跟着电影厂的人去一趟兴疆,才几个月的功夫,就认识大人物了。”
程母表面矜持,心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