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后来从表妹周崇玉口中得知这件事。
表妹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地描述,仿佛当时她也在场似的。
丛越附和了几句,没有做过多的评价。
正如和付敏说的那样,他并不在意这一家人,打从心底里觉得离开他们能生活得更加轻松。
也就纪复华有点用,可以作为合作伙伴。
纪复华来宾馆找过他,绝口不提双胞胎的事,也不提自己被周勤勉揍了一顿。
只对丛越提出,想带他和冶金部的领导和朋友吃一顿饭。
为了这个请求,纪复华说破了嘴皮子,到处走关系,又给丛越弄了两台深松机,等生产出来,第一时间运到兵团去。
丛越很高兴,欣然赴约。
其实这一次,是纪复华杞人忧天,就算没有那两台深松机,丛越也会赴约。
这么好的机会能一次性认识这么多大佬,将来这些都能成为人脉,他傻了才不去。
时间过得飞快,丛越过完生日没几天,时间进入了1974年。
元旦当天,全国放假。
但是对于医院来说,假期意味着忙碌。
丛越留在京市,他还没有等到动身返回兵团的指令,只能继续留在首都医院。
卢卡斯恢复得很不错,已经可以下地小跑。
他的后续治疗工作早就已经由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接手,丛越还有手术团队的其他人,能做的事情很少。
丛越现在也不只是负责卢卡斯一个患者。
他身上挂着首都医院顾问的名头,王振邦是真的不和他客气,直接把他加进了排班表里。
过完元旦,难得有一天准时下班。
丛越去医院食堂快速填饱肚子,然后离开医院。
他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
晚饭过后,程母把碗筷收拾了,程父坐在堂屋里那张榆木方桌旁,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看报纸。
余光瞥到程茂还在屋里晃荡,便道:“你晃来晃去干什么,回你房间去。”
“爸……”
“回去!”
程茂无可奈何,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他被父母锁在了家里。
房门没有上锁,却被他们寸步不离地看着,变相禁足。
原本向电影厂请好的假期,眼看就要白白耗在家里。
程茂回到房间,抬起头,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冬天天黑得快,其实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但他心里想的,是几个月前在大草原上看到的那片星空。
程茂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纸,把上面关于丛越的报道来回看了几遍。
丛医生现在就在京市。
他一直没有收到我的信,会不会以为我不愿意去兵团?
程茂越想越心急,他觉得,不管如何,至少要去一趟首都医院,见一见丛越,亲自和他解释。
他转身,又回到了堂屋。
“爸,妈,我再跟你们好好说一次,我真的不适合当演员。”
程母早就收拾好碗筷了,此时正在纳鞋底。
闻言,她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眼底满是无奈与疲惫。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这年头,有份安稳工作比什么都强,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了电影厂,你要知足。”
程茂认真地说:“我在厂里这些年怎么样,你们看得见的,我记不住台词,跟不上走位,对着镜头浑身僵硬,每次拍戏都勉强凑数,根本熬不出头。”
程父放下报纸,沉下脸,点了一支劣质香烟,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熬不出头也得熬,这份工作是我们托尽人情、花光积蓄才换来的,稳稳的京市户口,稳稳的铁饭碗,你说放弃就放弃?”
程茂喉间一哽,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也知道父母的苦心,可他心里不甘。
“我不是胡闹,我之前在兴疆兵团遇到一个老师,说我有测绘的天赋,还愿意引荐我,去了能学真本事,是正经的技术活路,不是混日子。”
程母放下针线,语气带着严厉。
“学本事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京市学不到吗?边疆是什么地方?荒无人烟,条件艰苦,离家几千里!你说,你去了还回不回来!”
“那不一样!”程茂抬高了一点音量,带着几分执拗。
“那里需要人,我去了能有用,留在京市,我只是个不合格的演员,一辈子庸庸碌碌。”
这时,程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程茂一眼,他一辈子心底藏着军人梦,自己当不成,就想让子孙后代去当兵。
只可惜,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他一直盯着程茂。
几个月前,程茂从边疆回来,说有机会进入生产建设兵团,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兴奋。
建设兵团好了,在他心里也是部队。
程爷爷站在程茂身侧,沉声开口:“孩子想去,就让他试试,年轻人该吃苦、该历练,不该困不合适的地方虚度光阴,我支持他。”
有爷爷撑腰,程茂心里多了一丝底气,连忙趁热打铁。
“是啊,爸妈,我不怕吃苦,兵团是正经单位,安稳踏实,比我现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靠谱多了,还能为国家做贡献。”
可程父程母的态度依旧没有半分松动,反而愈发坚决。
程母眼圈微微泛红,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没有妥协。
“我们不怕你吃苦,怕的是你这一走,就难得回来了,往后一年到头见不到你一面,我们老两口守着空屋子,图什么?”
程父掐灭烟头,语气沉重。
“还有你的亲事,巷口张师傅家的姑娘是个好女孩,我们已经帮你相看了,等你稳定下来就订婚。”
“你这时候跑那么远去,人姑娘不可能跟你,亲事黄了,工作丢了,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程茂猛地怔住,心里的委屈和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我和那个姑娘都不熟悉,我不想要这门亲事,也不想要这份安稳,我不想一辈子按着你们安排的路过完一生,我要自己做主!”
“我们给你安排,是为了你好!”
程父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怒火。
“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几个能随心所欲,我们花尽心思给你铺好了路,你非要亲手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