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满军看了一眼丛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迅速得出一个结论。
打不过。
不能来硬的。
那就卖惨。
余满军故意弯着腰,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佝偻,扶着站牌的手轻微地哆嗦着,说话的声音也哑了。
“其实满仓走了以后,我们全家都很后悔……”
丛越笑了笑:“你们当然后悔,后悔没看住他,让他偷偷报名下乡,害你家里少了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余满军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我们是真心悔过,我们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从前对满仓不够好。”
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再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硬生生把眼睛揉红了。
“我们每一天都在后悔,家里人都很想满仓,哪怕他不回来看我们一眼,也该写封信回来。”
“我爷奶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可活,他们现在每天一起床,就问满仓什么时候回来。”
“丛越,你知道吗,我听在耳朵里,痛在心里。”
“我自己没本事,爷奶这么大年纪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满仓现在有大本事了,我也不图他的钱,就希望爷奶能过好……”
突如其来一阵黑烟,余满军猝不及防吸进去一大口,呛得他猛地咳嗽。
他抬起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丛越的身影。
再看一眼旁边,公交车刚刚启动,透过车窗,他看到丛越正提着大包小包往车厢后面走。
余满军吃了一嘴巴的黑烟,站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刚才说了这么多。
手垂在身侧拼命掐,差点把自己掐哭了,结果……丛越是一句都没听。
……
丛越傍晚回到宾馆,付敏居然在这里等他。
“舅妈,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卢卡斯有什么问题?”
付敏摇了摇头:“不是,卢卡斯很好,现在能走路了,我请了假,找你有点事,房门钥匙是田主任给的。”
丛越和田宏志住一间双人房,田宏志的房门钥匙被付敏搁在床头柜。
“没事就好。”
丛越从包里拿出一根萝卜,“舅妈你看,我大姐二姐给的,她们自留地里种的萝卜,还有菜干,让我给你们带一些。”
付敏接过萝卜,说道:“替我谢谢她们。”
丛越这才发现她的声音有些哑,定睛一看,发现她的眼睛居然又红又肿。
“舅妈?”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和我舅舅吵架了?”
付敏摇了摇头,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没有,你舅舅天天在部队了,哪有空招惹我生气。”
“那就是我表妹。”
“不是,她在学校老老实实上课呢。”
丛越拖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所以谁惹您生气了。”
付敏说:“是你爸妈。”
“哦。”丛越顿时没兴趣了。
付敏抬头看他:“你知道自己和绍文不是双胞胎,你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
“啊?”
丛越正在收拾两个姐姐给他的特产,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付敏凑近了一些:“我问你,你明知道你才是纪家唯一的儿子,为什么接受和绍文装双胞胎,为什么要接受下乡?”
丛越把手里的萝卜放回包里,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可这不是他接受的啊,谁知道原主的为什么这么委曲求全。
他斟酌了一下,回答:“当初他们答应我只下乡一年,就会替我运作回城,我当时想,一年而已,那边就算再辛苦,也不至于熬不了一年。”
他没说谎,原主当时确实抱着这种心态。
“后来呢?”付敏问:“他们没有按照约定,一年之后把你运作回来,你不气他们吗?”
丛越笑了笑:“一开始气,后来不气了。”
因为后来他穿过来了。
而原主,大概率穿了过去,正过着原本属于他的好日子。
“后来我发现,远离他们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我也不想回来了。”
付敏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从前,她一有机会就想帮周勤芳缓和她和丛越之间的关系,想着母子俩,只要互相了解,总能处出感情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理解丛越了。
“你舅舅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付敏转而说:“要不要告诉他?”
丛越耸了耸肩膀:“这个跟我没关系吧。”
付敏笑了。
“对,和你没关系,不管纪家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了。”
付敏站起来:“你坐了半天车回来,好好休息。”
丛越说:“萝卜……”
“我带走。”付敏摆了摆手:“我借了医院的车过来的,顺便全给拉回去。”
“那敢情好,这里一半给你和舅舅,一半给陈师长家。”
丛越帮付敏把萝卜提到车上,目送她开车离开宾馆,这才转身上楼。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后来,付敏挑了个日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勤勉。
周勤勉举着大棒去冶金工业部的家属大院,打上了纪家,把纪复华和周勤芳都狠狠揍了一顿。
差点闹到要和周勤芳断绝兄妹关系。
至于纪绍文,那天他也在家里,吓得躲在房间里锁了门,不敢出来。
周勤勉没有打他,却和付敏一样,对他充满了失望。
两人早些年一直在外地任职,对纪绍文的了解,都是从周勤芳的信里得知的,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从前两人还会背地里反思,觉得他们放在丛越身上的目光太多,忽略了纪绍文。
此后再也不会有一点愧疚。
那天,周勤勉揍爽了,先下楼。
付敏慢了一步,蹲下来用帕子替周勤芳擦眼泪。
她看了一眼纪绍文的房间。
“勤芳,你看,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邻居都听见了,但是绍文,你那么爱的绍文,他听见你和纪复华被打,却一直躲着。”
周勤芳浑身僵硬。
“你说,如果换成丛越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付敏自顾自道:“知道丛越第一个三等功怎么来的吗?”
“一场野外军事训练,他们遇到狼群,丛越举着枪站在最前面,吓退了狼群。”
“那时候他刚调动到兵团,和其他知青不怎么熟悉,他也愿意以身涉险保护他们。”
“如果你们早早把他接回来,从小培养感情,一有事情,他肯定把你们死死护在身后,这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周勤芳嚎啕大哭。
杀人诛心。
周勤勉扇了她两巴掌,也不及付敏这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