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自强走进来，后面跟着何水仙，手里拎着两瓶罐头，商标上印着「糖水黄桃」四个字。
最后面是丛得宝，十二岁了，个子还不到丛自强的肩膀，高度不够，宽度却一点都不输。
丛越为此看了他好几眼。
穿越两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胖的孩子，一般人可没条件把孩子喂成这样。
丛得宝的嘴撅着，进门就开始跺脚：“冷死了！你们家怎么不多生几个炉子？”
丛漫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她先是低头看一眼桌上的饭菜，幸好，都吃完了，碗碟里只剩下一些汤汁，一根菜都不会便宜这三个人。
何水仙也看到了一桌子残羹剩饭，心里暗恨来晚了一步。
都怪丛得宝，天气冷，早上他硬是不肯起床，哄了好久，又拖又抱的，才终于把他从被窝里弄出来。
丛自强却不怎么在意那一桌饭菜，他一进门，目光就定在丛越身上。
果然没猜错，今天丛越生日，他果然回来吃饭了。
丛晓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她走过去，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温柔柔，但身子堵在中间，恰好挡住了他们通向桌子的路。
“怎么？我儿子回来了，我不能来看看？”
何水仙径直绕过她，目光不甘心地落在桌上的饭菜上，嘴角往下撇了撇，还真是一点都不剩。
丛越放下筷子，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爸妈，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往里推了推，示意自己吃饱了。
何水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妈跟你说正事，你们几个也是，都过来。”
丛自强已经自动从墙角搬了个矮凳坐下，顺手接过何水仙的两瓶罐头放在桌上。
丛得宝眼疾手快，一把搂过一瓶，拿牙咬瓶盖的铁皮。
“咯嘣”一声，铁皮翘起一角，糖水溢出来，顺着他下巴往下淌。
他拿袖子一抹，也不管黏糊糊的，直接把嘴凑上去喝。
“得宝！”何水仙皱眉，但没真的拦，“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丛漫看着丛得宝那副吃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另一瓶罐头放回灶台上，回来才说：“说吧，什么事。”
何水仙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慢慢展开，里面包着一小沓粮票。
“小越，你难得回来，家里困难拿不出多少东西，这些粮票是爸妈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你别客气，拿着。”
丛越看了一眼那些粮票，就几张，每一张的面额都很小。
丛漫也看了，直接嗤笑出声。
何水仙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丛漫一眼，硬着头皮把这趟的目的说出来。
“小越啊，你这次立功的事，厂里都传遍了，你的大名登了报，连厂长都来问过。”
“你爸的领导，就是赵科长，他老娘病了，肺上的毛病，咳了半年了，看了好几回也不见好。”
她顿了顿，看向丛越，期待丛越懂点事，主动接话，把活儿揽过去。
丛越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发呆，没接话。
何水仙只好继续道：“你就在京市最好的医院工作，能不能帮着安排安排，把老太太送进去住几天？”
“赵科长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年底给你爸评先进……”
“何阿姨。”丛越终于抬起头。
何水仙愣了愣：“你……你叫我什么？”
丛越看着她：“当初我走时，你们说了从今往后就没我这个儿子，既然这样，我也不好继续叫你们爸妈。”
何水仙和丛自强脸色难看。
丛越继续说：“我是建设兵团的知青，不是首都医院的医生，这次手术是组织上特批的临时任务，我没有权力安排病人住院，你们找错人了。”
丛自强忍气吞声道：“你就算不是，但你立了功，你找医院的领导说一声，肯定能把人安排进去。”
“不可能。”丛越说。
安排一个人走后门住进首都医院，丛越一句话就可以办到，可他不会把人情用在丛自强身上。
不过，他还是给了两人一个建议。
“如果那个老太太的病真的这么严重，让她的家人直接把人送去首都医院，那里的医生会接诊的。”
丛自强眉头皱起：“直接送过去没有熟人帮衬，那些医生怎么可能尽心，你一句话的功夫，有什么难的。”
“要是觉得医生不会尽心，那就别去医院了，自己在家熬着。”
丛越有些恼火，懒得与他掰扯：“反正我不会插手这件事。”
屋里很安静，丛自强放在大腿上的手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怎么，你想打我？”丛越挑衅地挑起眉头：“可以，过来，我们俩比划比划。”
在原主的记忆里，丛自强脾气很烂，原主小时候，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惹怒丛自强，然后遭到一顿毒打。
两个姐姐也一样。
丛越恨不得丛自强真的动手打他，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还手。
丛自强不敢。
在看到丛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的了。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这样的人，最会看人，一旦发现自己有打不过对方的可能，他就绝对不会动手。
因此他心里一股怒火憋得厉害，硬是忍住了。
丛得宝已经把整瓶黄桃罐头喝空了，正拿手指头抠瓶底的碎果肉，指甲缝里全是黄澄澄的糖浆。
何水仙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别抠了，弄脏了衣服。”
她转向丛越时，脸上又堆起笑。
“那不说这件事了，还有一件事，你这次立功受奖，领导们总该有点表示吧？”
丛越不语。
何水仙等了一会儿，确定丛越不接她的话，只好继续往下说。
“我听人说，那些大医院有专门的后勤科，管仓库登记什么的，大多数时候坐办公室的，活不累，还能吃上商品粮。”
“你有大功，找医院领导先把这名额占上，等过几年你弟弟得宝长大了，让他顶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