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茂那小子……”
汪博文谈起他,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程茂这小子回来以后跟撞邪了一样,突然闹着要辞职离开电影厂,还说要回兴疆去下乡,不过他家人反对。“
“你说他什么毛病?他在电影厂有编制,捧着铁饭碗,就算不想当演员,也可以找机会转去做后勤,坐办公室,他偏偏一门心思想去下乡。”
丛越神色不变,问道:“他家人怎么反对了?”
“怎么能不反对。”汪博文说:“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下乡,是人都该反对。”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汪博文想了想:“还在跟家里僵持吧,听说马导演给他留了个角色,他拒绝了,现在估计每天在电影厂混日子。”
丛越撑着下巴,没想到程茂转行这件事居然这么麻烦。
可他也没有好办法,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说服家人这件事,就只能程茂自己来。
和汪博文吃了一顿饭,丛越按照计划去供销社买礼物。
很快到了12月24日这天,丛越现在挂名首都医院的专家顾问,按照程序,提前一天向医院请假。
从首都医院去延岭村需要不短的时间,丛越清晨出发,来到村子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丛家里,丛晓端着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糖拌西红柿,腌了半月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了香油,炒得喷香的鸡肉,还有一小碟猪头肉。
那是丛漫天没亮就去供销社排队买的,回来时棉鞋冻透了,脚趾头半天没缓过来。
丛晓在桌旁坐下:“还有一碗长寿面,材料都准备好了,等小越回来我再下锅煮。”
丛漫盘腿坐着,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心里忐忑。
“姐,小越没说过今天回来吧。”
“没说。”丛晓道:“但是万一呢,今天是他生日,万一他回来了,我们冷锅冷灶的,一点准备都没有,他肯定会失望。”
丛漫点点头:“也对,他回来最好,不回来的话……这一桌子我们也能吃完。”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
“怎么回事?”
丛漫坐直了身体,把盘着的腿放下来,眼神一点点变冷,“难道是那三个人又来了?”
越想越觉得对,她整个人蹦起来,往外面跑。
丛晓在后面追:“你干什么去?”
“我去揍他们,把他们堵外面,他们要是进来了,我们这一桌子菜就要被糟蹋了!”
“你别冲动!”
丛漫已经跑到院子里,拎着扫帚跑出去,一出门就愣在原地。
在她家外面不远处,一群村民围着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高,身体看上去很强壮,他提着大包小包,被人围在中间,也不生气,反而脸上挂着笑。
丛漫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人,从他的脸上找到了熟悉感,却不敢认。
“丛漫。”有村民看到她,笑着招呼:“你们家弟弟回来喽。”
丛越听到这句话,往前看过去,眼前拎着扫帚的女人和原主记忆里的二姐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没见,她几乎没有变化。
丛越想走过去,但周围的村民把他团团围住,他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挤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越来越多村民听到消息赶过来。
“丛越!真是丛越!”
老支书赶过来,满嘴的黄烟牙笑得全露出来,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
这份报纸这几天里几乎被他翻烂了。
“你瞧瞧,咱们村出去的人,上报纸了!给外国人做手术!法国人!那是发达国家!”
人群轰地笑了。
有人喊:“丛越,那法国人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画上似的?”
还有人喊:“听说他们给钱给得老多了,真的假的?”
更小的孩子挤不进人堆,就趴在大人的腿缝里往上瞅。
丛越被推着往前走,脚底下踩的是熟悉的黄土路,两侧是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院墙,墙根堆着没劈完的苞谷秆。
三年了,村里几乎没变。
他虽然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可原主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个村子的记忆是最深刻的。
丛越看见有熟悉的大爷蹲在自家门槛上朝他摆手。
看见大队的刘会计在人群里冲他竖大拇指。
看见连队的拖拉机手在不远处把拖拉机停下来,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人群一直簇拥到丛家院门口才散了大半,但仍有三五个婶子大娘扒着院墙不肯走,隔着篱笆往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丛漫还是拎着扫帚,下巴微微扬着,对那些人说:“别爬我家墙头,今天小越生日,家里煮了好吃的,可没你们的份儿。”
听说丛越过生日,那些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丛漫一巴掌拍在丛越后背上,力道大得丛越吓一跳。
“站这儿当门神呢?进来!面都和好了,就等你擀!”
丛晓站在后面,拍了丛漫一下,看向丛越:“别听你二姐胡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快进家里。”
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
丛越来之前的忐忑,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换成更加激烈的兴奋。
面下锅了,葱花爆香的气味混着柴火烟气在院子里飘。
不多时,丛晓端着一碗长寿面出来,放在丛越面前。
“长寿面一定要吃,不过可以等一等,现在热着呢。”
丛漫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根小小的红蜡烛,插在馒头上,推到丛越面前。
“那些外国人过生日要吃蛋糕吹蜡烛,家里没蛋糕,用馒头顶替,你快许愿吹蜡烛。”
丛越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大白馒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他把馒头掰成三份,一人分了一份。
“都吃,沾沾喜气。”
姐弟三人围着那张矮方桌,丛晓把馒头咽下去,才有空仔细看丛越。
“你长高了很多,也长壮了。”
丛漫点点头:“我刚才跑出去看到他,愣是没敢认,明明还是那张脸,但是站那里吧,跟换了个人是似的。”
丛越一脸淡定:“相由心生,因为我成熟了。”
丛漫哈哈大笑:“不仅成熟了,嘴还贫了。”
丛晓也在笑,她拿起筷子:“快吃,菜都要凉了。”
喝饱吃足,气氛正好,丛越刚想说什么,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三个人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