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漫嘲讽地笑了一声,眼神越来越冷。
何水仙的脸立刻拉下来,瞪了过去:“二丫,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
丛漫双肘撑在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何水仙,“小越去了边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关心过一句没有?”
“这会儿他立功登了报,你们倒想起他是你们儿子了?又是安排住院又是替丛得宝占名额,你们摸摸良心……”
她停顿了一下,又是一笑:“算了,还是别摸了,我怕你们一摸,发现那里一个大洞,空荡荡的,毕竟你们哪来什么良心。”
“二丫!”丛自强拔高声音,“什么良心不良心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得宝是弟弟,哥哥拉扯弟弟不是天经地义?”
丛漫被这句话激怒,气得肩膀都在颤抖。
“天经地义?你们两个在这里说天经地义?”
“当父母要养育孩子算不算天经地义?当年你们把我们扔在村里,自己去城里吃香喝辣,那时候怎么不说天经地义?”
她脸上的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丛晓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慰她。
丛越看了看她,目光移到何水仙身上。
“让我拉扯丛得宝,可从得宝是我弟弟吗?”
何水仙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炕柜上。
“他亲哥叫纪绍文,在冶金工业部上班,住在冶金工业部的家属大院里,你去找他,让他拉扯弟弟,名正言顺。”
丛自强猛地站起来,矮凳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了今晚最响的一声。
“你……”丛自强指着丛越,手指抖得像筛糠。
他想冲上来,脚往前迈了半步,却看见丛越也跟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整个人站得很直,看着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恐惧。
丛自强那只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跟你说清楚。”
丛越重新坐下来,身体绷着,没有坐实,只要丛自强一有动作,他马上就能站起来扑过去。
“听说你们前几天也来了,还威胁要去医院门口闹?”
何水仙扯了扯丛自强的衣角,让他坐下来,别把气氛弄得太僵。
“怎么能说是威胁。”何水仙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再怎么说也当了你十几年的父母,去医院看看你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你现在这么风光,要是被人知道你这样对待养父母,可不好。”
“你要说我们对你不好吧,可我们给你吃穿,还供你读书,你看看村里,有几个人能读到高中。”
丛漫又握紧了拳头。
还说不是威胁,这分明就是威胁!
丛越确实安安稳稳长大了,也确实上了学,读到高中毕业,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有人非要曲解,觉得丛越冷血无情,还真是一张嘴说不清楚。
她紧张地看向丛越,却发现丛越在笑。
“你们要是恼了就去找旁人说道,尽管把这事捅出去。”
丛越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丛自强的脸上移到何水仙脸上,又从何水仙脸上移回来。
“纪绍文顶了我的位置享了十几年的福,现在他为什么还能留在纪家,你们心里清楚。”
他们心里当然清楚。
纪家父母对外谎称丛越和纪绍文是双胞胎,纪绍文才能光明正大留在纪家,继续享受纪家带给他的利益。
“我早就烦纪绍文了,你们最好闹大,然后揭穿我们的身世,让全世界都知道纪绍文鸠占鹊巢,让他离开我家,回到你们身边。”
屋子里寂静无声。
没多久发出一声哐当的声音,丛得宝没抱稳罐头,把瓶子磕到桌上了。
“还有。”丛越说:“别动不动就把供我读书挂在嘴边,我读书的钱是你们出的吗?”
两人的脸色刷得一下发白。
丛越追问:“如果不是纪家在后面盯着,你们会供我读书?”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可屋里,除了丛得宝,谁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丛自强的眼神逐渐呆滞。
没有了,他们能用的招都用上了,但是对丛越没有用。
反而因为纪绍文,他们有把柄被丛越握在手中。
他看了丛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目光里原本含着火气,但火气烧到半截就自己灭了。
以前的丛越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还能指着丛越的鼻子骂“白眼狼”,丛越一声也不敢吭,更不敢顶嘴。
那时候丛越还没完全长开,肩膀窄,人瘦,被他扇一巴掌能踉跄出去三步远。
可现在的丛越,从兴疆回来,个头比他高了半个头,手掌宽了。
他进了兵团,听说兵团要进行军事训练,丛越的手指上有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
丛自强想再一次拍桌子瞪眼,但他再看一眼丛越。
丛越就那么坐着,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他,光是这样就让丛自强心里发毛。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打在丛越身上,丛越不痛不痒,反而疼的是自己的手骨。
丛越也在观察他,看着他一点点双目无神,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灰白。
丛自强害怕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复杂的心情。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很害怕这个父亲,尤其是小的时候,被丛自强瞪一眼,他就会怕得双腿发抖,躲起来偷偷哭。
但原来不过如此。
这对夫妻,根本就不是需要严阵以待的敌人。
“走吧。”丛越说:“以后有事没事都别回来,别打扰我两个姐姐生活。”
何水仙慢慢站起来,拽了一把还缩在凳上发愣的丛得宝。
丛得宝被拽得踉跄两步,手里还攥着空罐头瓶,嘴上的糖水已经干了,糊了一层黄澄澄的渍。
“走了。”何水仙的声音变得沙哑。
丛自强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的人,腰微微弓着。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放两句狠话也好,再摆一摆当爹的架子也好,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