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八点二十分,丛越换好了手术衣,先去了一趟特护病房。
推门进去时,卢卡斯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个皮质的小足球,球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旧了。
他的脸色还是泛着不健康的底色,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看见有人进来就抬起眼皮看他。
“早上好。”丛越进门用法语打招呼。
卢卡斯的母亲坐在床边,手搁在儿子的被子上,卢卡斯的父亲站在窗边,两手背在身后。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看过去,看见丛越进来。
“早上好。”
“早上好,丛医生。”
丛越走到床头蹲下来,平视着卢卡斯的眼睛,用法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斯。”
他把足球抱在胸前,看着丛越:“我记得你,七月份我们在大草原上见过,还有昨天,你也来看我了。”
“对,是我。”丛越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我马上要替你做手术了,你信不信我?”
卢卡斯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只足球放进他的手里。
“我信你,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也信你,他们说你可以救我的命。”
丛越喉头发紧,把手里的足球握紧,“等做完手术,这个球还给你。”
他把足球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附近有学校,里面有草坪可以踢足球,等你的身体好了,就可以带着这个足球去那里玩了。”
卢卡斯没有说好,但嘴角动了一下,朝丛越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母亲偏过头去,飞快地用食指背蹭了一下眼角,不让卢卡斯察觉到她的眼角已经湿润。
“丛医生。”卢卡斯的父亲走过来,伸出手:“我们把儿子的命……交到你手上了。”
丛越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了对方掌心那个月牙形状的深痕,那是这位父亲自己的指甲印。
“我还有手术团队的其他成员,一定尽全力。”他说。
九点整,无影灯亮了。
手术室里依旧有观察椅。
杜瓦尔教授坐在老位置,这一次他直接就把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第一刀开始就没有摘下来过。
马丁医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叠白纸,随时准备记录。
手术室外的玻璃窗后面,站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卢卡斯的母亲被护士扶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再往后,卫生部的领导带着三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来了,都是外交部的。
其中一个人的领口别着国徽胸针,眉毛浓得像墨刷,从窗户望进去的表情比做手术的人还紧张。
王振邦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被院长拦住了。
“老王,你再转下去地砖要磨薄了,而且我看着你这样,越看越心慌,你就给我一句实话,把握是多少?”
“说不准。”王振邦没有奉承领导的心思:“这种手术在全国都是头一回,我也说不准,领导,我们还是看着吧。”
手术台上,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预定的位置上。
丛越站在主刀的位置上,付敏作为一助站在丛越对面,周培元站在丛越旁边,另一边是器械护士。
“开始。”
手术的第一步和昨天那台一样,正中劈开胸骨。
但打开的瞬间,丛越的手顿了一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右心室前壁比预想中更薄,那根异常走行的冠脉侧支非常细,像一根粉笔线画在湿润的宣纸上,一触即溃。
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坐在观察椅上,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过无数次卢卡斯的片子,可只有当胸腔真正打开,用肉眼看到里面的情况时,才发现有多糟糕。
丛越停了两秒,然后换了把更小的镊子。
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夹着那根镊子,动作慢了下来,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才有动作。
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停跳,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卢卡斯的母亲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波形消失的瞬间,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被身后的丈夫按住了肩膀。
……
室缺修补完成。
流出道疏通结束。
……
心脏开始复温,灌注的温血重新注入冠状动脉。
丛越放下手里的器械,退后半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颗静止了许久的、小小的心脏上。
麻醉师低声数着数字,体外循环机开始减流量。
血液慢慢流进冠状动脉,心肌的颜色从暗紫一层一层地变浅、变粉、变红。
然后第一下收缩出现了,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节律从杂乱慢慢归成整齐的波形。
麻醉师按捺住情绪,声音里还是染上明显的激动之情,“心脏复跳成功了!”
玻璃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卢卡斯的母亲用双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她的丈夫低头把她拢进怀里,弯着腰,脑袋几乎埋进妻子的脖颈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
他身后的外交部和卫生部的同志同时松了口气,领头的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再望向窗内时,眼眶因为激动泛红。
手术室里,杜瓦尔教授从观察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手术台边,距离丛越不到两步的地方站住,俯身看了看那颗正在稳定跳动的心脏。
心室壁没有出血压迫,冠脉充盈良好,颜色是术后该有的那种健康的红。
老人直起身,转头看向丛越,半晌才说:“很好,你完成得很好,但是现在继续手术,尽快把手术全部做完。”
丛越点了点头,转身去做最后的关胸。
他的后背湿透了,手术衣黏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停下来擦汗,只有一旁的护士一直在观察他,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关胸用了二十分钟,比以往要慢上一些。
当丛越放下持针器时,麻醉师抬头看时间。
整场手术历时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员,哪怕是没有上手,站在一旁观摩的同志,全都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好在,结果是好的,手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