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夜晚，谭院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当医生的，大半夜有人敲门是家常便饭，他的妻子推了他一把，没当回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谭院长穿好棉裤，披上棉衣就出去开门。
“谁啊……姚老哥？”
门外的人，居然是兵团医院的姚建斌院长。
“老哥，这大晚上的怎么上我家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把人请进了家里，谭院长忙去厨房找暖水瓶，给姚院长倒了一杯热水，又点了个炉子提着回到客厅。
姚院长喝了热水，凑到炉子边上取暖，冻得僵硬的手脚才逐渐缓过来。
谭院长低声问：“这个点了，老哥找我有什么急事？”
兵团医院和八师医院距离近，两位院长原本交情就很不错，布病时更是经常凑在一起互相帮助，感情进一步加深。
但是这么多年来，姚院长就算有事情需要面谈，也是去的八师医院，在办公室里谈，还是第一次找到门来。
还是三更半夜。
谭院长瞬间就察觉到大事不妙。
“是有点事情。”
姚院长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后，里面裹着厚厚的报纸，他把报纸一层层掀开，里面还裹着防水纸，他再掀开，才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盒录像带。
“这什么东西？”谭院长盯着那盒录像带，摸不着头脑。
“年初那台先天食管闭锁手术的录像。”姚院长喉咙有点发紧。
“当时原本要作为教学案例，里面都做好安排了，后来临时改了主意，但我还是带着设备进去录了像。”
谭院长呼吸一滞，是那台手术。
兵团医院完成了一台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别人不知道，距离如此近的八师医院，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
谭院长自然不例外。
“好啊，当初我找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推三阻四，连主刀医生是谁都不肯透露，现在把录像带给送到我家了？”
他突然觉得里面有阴谋，“老哥，你有什么目的？”
姚院长皱着眉，走过去把客厅窗帘拉严实了，屋里只剩一盏台灯，光线昏黄，透不出去。
“你先看一看里面的内容。”
谭院长没有不可的，但他家没有播放设备，大半夜的，两个老头摸黑骑着各自的自行车，回到了兵团医院。
这里有一间有播放设备的教室。
谭院长看完了整场手术，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在那场手术刚结束时，他就收到了消息，急切想带人去兵团医院学习。
但是当时，姚院长以目前还在布病爆发期为由拒绝，之后更是连手术团队的名单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难怪呢。
“你们怎么敢的，你还录像？”
姚院长反问：“你觉得用这个新的术式对先天食管闭锁患儿进行手术，好还是不好？”
“好。”谭院长想也不想就回答。
“这就够了。”
姚院长取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根，给谭院长也递了一根，很快，课室里云雾缭绕。
“当时我想留着做教学资料，那台手术做了新尝试，我想以后万一有类似病例，能给后面的年轻医生一个参考。”
“我知道这事很冒险，我也知道，这里面的内容，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拿出来，但是当时，设备都是准备好的，不录下来，我不甘心。”
谭院长不由地点头，他明白这种心情，如果是他，也会忍不住录像。
“主刀医生是丛越吧，我看着像他，声音也像他。”
手术开始前，画面扫了一圈，医生都戴着口罩，但是光看眼睛，谭院长就觉得其中有一个人很像丛越。
手术过程中听到了声音，他就确定主刀医生一定是丛越。
“是他。”
姚院长吐出一口烟，突然笑道：“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医生啊，他是胆子最大的一个，这次的新术式，也是他提出来的。”
不出意料。
谭院长跟着笑了笑，很快敛起笑容，“你捂了快一年的东西，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姚院长背脊塌下来，几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平常他就算一个人时也不会是这种坐姿。
现在确实是累了，坚持不住。
老谭是信得过的人，被他看到自己的窘态，也无妨。
“当初我把手术团队的人数压到了最低，全是我信任的人，大家一起参与这个手术，出事了，所有人都逃不过。”
“事后，丛越和首都军区医院的付敏主任很快就离开了，剩下的人对这台手术闭口不谈。”
“但是在此之前声势浩大，全医院都知道有一台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
“大家都在期待，术后患者活了，恢复得很好，但是手术团队闭口不提，很反常你知道吗？”
谭院长点头，他就察觉出来反常。
同样是当院长的人，这种级别的手术成功了，救回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常情况，他们第一时间就让医院宣传科铺开来宣传。
就比如兵团医院的断肢再植手术，又比如八师医院的肺癌手术。
兵团医院完成了这样的大手术，事后却当做手术从未存在过一样，这很反常。
“手术刚结束的时候，医院里有很多议论的声音，现在过去一年了，这件事早就淡了，但是最近，议论又起来了，所以我专门打听了一下。”
谭院长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看着他。
“有外人在打听这件事，他们没有接触当时的手术团队，专门盯着那些小医生小护士。”
“那些刚刚出社会的小年轻，他们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别人一问，他们全都说了。”
谭院长心里咯噔一下，“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姚院长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针对谁，或许是我，或许是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敢深入去打听，我只知道，革委会的人或许很快会找上门。”
他指了指刚刚取出来的录像带。
“别的我不担心，手术团队里的人不会出卖我，但这东西……”
他拿着录像带挥了挥，“这是个烫手山芋，一旦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