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泽市监狱。
一天的放风时间,杨新荣裹着破旧的囚衣,蹲在空地上晒太阳。
在他不远处,于先锋靠坐在墙边,而他的旁边,甘子阳跟行尸走肉一样,几乎躺在了地上。
于先锋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人,他才低声询问甘子阳。
“子阳,你快告诉我,你怎么也进来了?当时你家派人来给我传话,说让我耐心等一等,他们会捞我出去,会让我直接回京市的,但是现在……”
他急得舌头差点打结:“现在你都进来了,你家人连你都保不住,他们真的能把我捞出去?”
“闭嘴。”
“子阳,你说怎么办,这个鬼地方太可怕了,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闭嘴……”
“你才刚进来,你可能不觉得,但是我保证,时间一长,你也会受不了的,你快想办法。”
“你闭嘴!”
甘子阳突然暴起,揪住于先锋的衣领,把于先锋的脑袋摁在地上,于先锋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难,脸色很快憋得通红。
“你们干什么,住手!”
狱警很快出现,把两人分开,于先锋跪在地上猛地咳嗽,甘子阳被两个狱警拖走,先动手打人的,不管有没有苦衷,先关了禁闭再说。
杨新荣把这一出闹剧看在眼里,甘子阳被抓走后,他看了眼于先锋,转了个方向继续晒太阳。
“杨新荣,出来。”有个狱警突然喊道。
杨新荣愣了一下,想不懂自己安分守己,狱警怎么找上门来了,但他不敢耽搁,进来这么久,他已经懂得一个道理。
听话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杨新荣被带了出去。
“咣当”一声,铁门被拉开。
狱警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来:“快点,就半小时,别让我们难做。”
不多时,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他带着眼镜,灯光下反着光,让杨新荣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问。
“不是,你谁啊,你们找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找错人了?”杨新荣狐疑地看着来人。
那人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杨新荣,因为盗窃生产大队的耕牛进来的,问你个事儿,今年一月份,你的女儿是不是在兵团医院做过一场手术?”
杨新荣眼皮跳了一下,表情却没有多关心:“怎么,那个丫头片子又出事了?”
“没有。”对方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当时的主刀医生叫丛越,是建设兵团的人,你认识吗?”
丛越。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杨新荣心里,他至今仍然觉得自己和蔡明丽闹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丛越插在中间。
“认识。”杨新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怎么不认识。”
“他当时的手术,有没有用什么新的方法?”那人凑近一点:“比如一些……别的医生没有听说过的方法。”
杨新荣下意识就回答:“我怎么知道,那丫头片子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大老远的我怎么可能跟去医院,我闲得慌?”
那人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蹙着眉,循循善诱:“不对,你是孩子的父亲,你肯定是关心的,你女儿从医院回来,你肯定关心过她的情况,对不对?”
杨新荣不耐烦:“我都说了……”
“你好好想清楚,万一你女儿的手术真的用了什么新方法,主刀医生可逃不开责任。”
杨新荣眯起眼看他,脑子还在转,他算是听出来,对面这人想找丛越麻烦,需要自己的口供呢。
要怎么办呢?
杨新荣沉默了十几秒,这才开口:“新不新的我不知道,反正听说不太一样,后面还有医生大老远跑来村里随访,我估计就是新方法吧,不然医院为什么这么重视。”
那人眼睛亮了亮:“具体呢?比如,是不是用了你没听说过的器械?或者,术后处理特别大胆?”
杨新荣怎么知道,他不敢说得太明白,只好摆着手。
“我不知道,不过丛越这个人吧,胆子大得很,他才来大队多久,就敢上手给羊做剖腹产,听说县兽医站的兽医都不敢轻易动刀,反正他敢。”
那人又扶了扶眼镜:“不需要说他当兽医的那点事,我要知道他给人动手术的情况。”
杨新荣身体坐得歪了一些。
“给人做手术也大胆,听你口音是外地的吧,丛越在我们这里太有名了,他在县医院就给人的脑子动过刀子。”
“听说那个人本来快死了,其他医生不敢动,他偏偏就敢,哼,要我说,他哪有别人说的那么厉害,肯定是自卖自夸,他救回来就是他的本事,没救回来就是伤太重了。”
那人循循善诱:“你的意思是……他把人当成试验品了?”
“差不多吧。”杨新荣随口附和:“我那女儿估计也是被他用来试刀的,就是运气好,没死。”
“试刀”这两个字一出口,对面那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慢慢靠回椅背,嘴角终于勾出一点弧度。
“杨新荣同志,你作为患儿家属,你的感受很重要,我们会记录下来,如果当初那场手术真的存在问题,我们一定不会姑息养奸,一定会替你还有你的女儿讨回公道。”
他把刚才记录的信纸推过来,送到杨新荣面前。
“你看一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
杨新荣低头一看,眉眼都在跳。
盲目自大……拿工农群众孩子当试验品……练手?
“你这是?”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那人嘴角含着没有温度的微笑:“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样的指控足以让他被判死刑。”
杨新荣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喉咙突然觉得很干,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
死刑……
丛越……
邪恶的念头涌上心间,杨新荣恶狠狠地想,我都落得如此田地了,凭什么丛越还能在外面当他的名医?
“你说得对,他就是盲目自大,觉得自己了不起,拿我们工农群众的孩子练手!”
他拿起桌上眼镜男递过来的钢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