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坐在程茂的自行车后座上,程茂双腿蹬得飞快,一边说明情况。
“所以,你为什么不找招待所的人帮忙送医?”
程茂身体僵了僵,突然大喊:“我怎么没想到!”
这傻子。
说他脑子清醒吧,这么简单的操作都没想到,说他不清醒吧,他又懂得来找自己。
到了招待所,程茂带着丛越来到他们的房间。
汪博文靠在床头,姿势跟程茂走前一模一样,他看到程茂身后的丛越,眼神闪了闪。
“丛医生,麻烦你了。”
丛越走过去,“我看看你的伤。”
汪博文的裤腿已经挽起来,右腿露在外面,那条变形的腿在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丛越只看了一眼,便回头对程茂道:“你下去找招待所的人,让他们备车,这种伤势是一定要送医院的。”
“好!”程茂转身就跑出去。
丛越这才蹲下来,没有立即上手,先从前到后看了一遍。
“膝盖能弯吗?”他问。
汪博文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只能到三十度左右就卡住了,大腿前面的鼓包绷得更紧,皮肤表面开始发颤。
“伸直呢?”
汪博文闻言,缓缓把腿放平,膝盖展开到几乎绷直时,大腿肌肉开始肉眼可见地抽搐。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行了,不能再动了。”
丛越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方的鼓包顶端。
“我慢慢推,你感觉疼就说。”
不等汪博文回答,他已经开始动作,缓慢地往下压汪博文的脚跟,膝关节被迫展开。
汪博文的右大腿肌肉开始剧烈颤动,鼓包被拉得变了形,皮肤底下一团暗色的东西在滚动。
“救命!”
汪博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汗珠从鬓角滚下来,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可以了。”丛越松开了手。
丛越用指尖从鼓包边缘开始触诊,到鼓包正中央时他加了一点力往下按。
指尖刚压下去,刚缓过来一些的汪博文瞬间浑身一紧,眉头死死皱起,下意识往后缩腿。
嘴巴更是没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还在招待所里准备出门的马导演听到惨叫声,跑着过来,“这么回事……嘶,博文,你这腿怎么变成这样?”
汪博文表情狰狞道:“我、我前几天学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了。”
马导演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你骑马摔了你不早说?”
“我之前觉得没什么,没想到……嘶,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对不起马导。”
见他这副可怜模样,马导演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呵斥,只好看向丛越,“丛医生,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丛越淡淡地说:“稍等,还在检查。”
他用两只手从大腿根部两侧向中间推压,汪博文的腿颤了一下,张嘴又想喊,余光瞥到马导演,硬生生止住了。
“这里疼,对不对?”丛越立刻停手。
汪博文咬着牙点了点头。
从越收回手,神色严肃,“马导演,麻烦把灯打开。”
日光灯开了。
丛越从诊箱里取出一支笔,用笔帽在汪博文大腿皮肤表面划了两道十字交叉的记号,十字的中心正好在鼓包最高点。
然后他蹲下来,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个十字,中心隆起的幅度、边缘扩散的范围。
“你坠马的时候,右腿是屈着还是伸着?”
汪博文想了很久,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膝盖好像磕到了什么,大腿也撞到了什么硬东西,可能是马鞍。”
“当时疼吗?”
“不疼,大腿前面没什么感觉,只有脑子觉得有点迷糊,很快也缓过来了。”
丛越沉默了好一会儿。
“初步诊断结果,是闭合性股四头肌深部挫伤。”他开口了。
“坠马的时候大腿正面受到钝性撞击,深层肌肉里的血管破了,血没有往皮肤表面渗,而是往肌肉深层渗,外面包着一层筋膜,血渗进去出不来,越积越多,形成了肌间血肿。”
他指了指汪博文大腿上那个青紫色的鼓包。
“正常伤后一两天身体会启动吸收机制,小血肿自己就消了,但你这个出血点比较大,血肿形成的速度超过了吸收的速度。
“而且位置太深,早期的疼痛和肿胀都在皮肤下面,表面看不出来。”
王博文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日光灯把鼓包照得很亮,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光看一眼就觉得吓人。
马导演憋着怒气:“你为什么不早说!”
汪博文瑟缩了一下:“我、我担心耽误了大家的工作。”
马导演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是担心受伤以后选不上男主角,硬撑着直到现在,忍不住了才说的。
一时间又气又愧疚。
汪博文都这么惨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扭头看向丛越:“丛医生,他的伤不要紧吧?”
丛越没有急下定论,而是说:“要到了医院详细检查之后才能确定,这种伤最会骗人,外表看着完好无损,内里却一直在恶化。”
他看了眼汪博文的腿。
“严重的情况下肌肉会彻底缺血坏死,轻则腿无力、终身跛行,重则直接残疾,又或者需要截肢。”
马导演大惊失色,汪博文听了,更是翻起了白眼,差点厥过去。
“来了,车准备好了。”
程茂喘着大粗气,出现在房门口:“招待所已经准备好车子了,就在楼下停着,马上就能送去医院。”
丛越当即吩咐:“程茂,把他背下楼去……”
程茂来回跑了几趟,还把自行车骑成了风火轮,他不是张清泉,体能原本就没那么好,此时已经全身汗湿。
脸色和汪博文比起来,居然分不清谁的更难看。
“算了,我来吧,搭把手,把他扶到我的背上,小心别碰到他的右腿。”
马导演也回过神来,冲回自己的房间,把这次带来的全部钱都拿上,跟着一起去医院。
到了楼下,发现招待所准备的车是马车。
招待所的所长见到汪博文的腿,也是吓了一跳:“短时间内找不来小汽车。”
“坐马车也行。”丛越把汪博文放在板车上,自己也坐了上去,回头对另外两人说:“我陪他去医院,你们别上来,太重了跑不快。”
马导演目送马车驶离,扭头看一眼自行车,又看一眼程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