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排队、等门诊。
外科诊室的门推开又关上,进去的病人一个个出来,手捂着肚子或者胳膊缠着绷带。
丛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汪博文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半躺半坐,右腿直直伸着,膝盖上方那个鼓包把裤管撑得圆滚滚的。
不多时,马导演来了,身后跟着汗如雨下的程茂,他一停下来,手就撑在墙上,双腿隐约在发抖。
“怎么样?”
马导演刚一开口,那头,诊室的门开了,前一个患者出来,轮到了汪博文。
“轮到他了,送他进去吧。”
坐诊的是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外科医生,姓王,说话快,他看了眼汪博文的伤势,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别坐了,直接躺诊床上裤管撩起来,怎么伤的?”
“前几天骑马摔的,刚开始没当回事。”
“胡闹!”王医生骂了一句:“你哪个连队的?医院派下去宣传的人说了多少遍,坠马伤绝对不能忽视,你倒好,坠马了当没一回事?”
马导演被训得满脸通红,支吾半天才说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
王医生也没往下骂,开始替汪博文检查。
“去拍个片子。”检查过后,王医生把申请单写好了递给马导演,“拍正侧位,再加一个b超,应该今天上午就能拍上。”
护士推进来一张轮椅,汪博文坐上去,程茂稍微缓过来一些,主动去推轮椅。
出了诊室,丛越低头看了眼手表,虽然比计划晚了一些,但现在赶去二连,赶一赶进度,还是能在今天内完成预定工作。
他找到程茂,“我现在要去二连了,你怎么说?”
程茂看了眼坐在轮椅上,疼得面目狰狞的汪博文,再看一眼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头发不仅稀疏还隐隐发白的马导演。
天人交战片刻,他忍痛道:“我还是留下来帮忙吧,丛医生,你一路顺风。”
丛越摆手:“那我走了。”
汪博文在当天上午十一点拍上了片子,结果要下午才能拿到。
他这个情况,王医生不敢放他回去,把他安排进病房里住下,到了中午,剧组所有人都知道汪博文出事了,纷纷来医院看望。
看着他那条吓人的右腿,张清泉和苏晓慧满心都是愧疚。
“那天我们看见汪同志坠马,我们应该多留点心,当时就送他来医院,他的伤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重。”
看着泪眼婆娑的苏晓慧,汪博文还有心情安慰她。
片子是下午四点出来的。
到了快入夜时,丛越和冯明结束了二连的工作,回到了团场驻地,不回试验站了,两人直奔食堂。
吃过饭,丛越和冯明在食堂分开,溜达了一圈,还到兽医站找范小虎玩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小单间。
程茂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脑袋几乎低到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丛越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喂蚊子?”
程茂一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吓了丛越一大跳。
“等一下,你这是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坐在我宿舍门口哭?”丛越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好像没有对不起你吧。”
程茂扶着门板站起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见到丛越,他又哭出来。
“丛医生,汪大哥的片子出来了,团场医院的主任说……说他的右腿保不住了,要截肢!”
截肢。
丛越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后果居然这么严重。
“当时王医生专门去找了外科的主任,那主任和王医生讨论了片子,接着王医生把我和马导叫到病房外面,对我们说要截肢。”
程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谁都不敢告诉汪大哥,怕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是王医生说了,再不动手术,不仅腿保不住,他的命也要保不住。”
“怎么办呢,他还那么年轻,居然要残疾了。”
丛越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抬手止住:“停,他人还在医院吗?”
“在,住着院呢,住的还是单人病房。”程茂吸着鼻子说。
“现在带我过去。”
程茂没有不可的,那辆从招待所借来的单车就停在边上,他邀请丛越上车,载着他去了团场医院。
两人到时,正好撞见王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汪博文的病房里。
病房外,剧组的其他人基本都在这里,所有人都脸色凝重,包括张清泉这个竞争对手,苏晓慧和几个女同志低声地啜泣。
“怎么回事?”程茂小跑过去问。
编剧说:“我们实在说不出口,所以马导请王医生给小汪说一说病情。”
他的话音刚落,病房里就传出汪博文的咆哮声。
“不可能,不可能的!”
“情况确实不太好。”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血肿很大,已经占了股四头肌中段三分之二的横截面,从b超上看,里面已经有部分血块机化了,形成了纤维隔膜。”
他顿了顿,又看了汪博文一眼。
汪博文坐在病床上,双手搭着膝盖,右腿僵直地伸着,他的眼睛盯着观片灯上那片阴影,嘴唇微微发白。
“这么大范围的深部血肿,最怕的就是感染。”
王医生的声音温和,仔细地给他解释。
“血肿是细菌最好的培养基,里面一旦滋生感染,整个股四头肌都会化脓,那时候处理起来就不是保住腿的问题了,是保住命的问题。”
“还有呢,就是筋膜腔高压。
“你的血肿在肌肉深部,外面那层筋膜像个密闭的袋子,血越积越多,里面的压力就越来越高。
“压力高到一定程度会压迫血管,股动脉的供应过不去,肌肉缺血坏死,等坏死开始了,你想保也保不住。”
王医生把报告单推到桌子中间,让汪博文能看清楚。
“片子出来后,我找外科主任,还有其他的外科医生商量过,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们一致建议,做截肢手术。”
汪博文的脸色比上午时更难看,他突然猛地抓过片子,狠狠砸在地上。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会截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