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不大,一个人住却很宽敞,一头是土炕,炕上铺着苇席,苇席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枕头。
另一头是一张木桌子,上面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的红牡丹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但擦得亮堂堂的。
墙角立着一把新扎的扫帚,还有半桶清水,抹布拧干了搭在桶的边缘,旁边堆着劈好的干柴。
宋沅江站在屋子中间,他慢慢眯起眼睛,看了一圈,生活用品都很齐全,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最后他弯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建设边疆”四个红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再一看,桌子脚边搁着个暖水壶。
“这些……都是给我的?”他有些不自信地问。
“对啊。”周华诚笑嘻嘻道:“这些都是我的旧东西,至于桌子什么的,是从连队的旧货仓库里扒拉出来的,你放心,都修好了,牢固得很。”
丛越看见这些东西,已经猜到是周华诚的。
周华诚此人,家境很不错,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兵团职工。
他才二十多岁,原本就是工交科的干事,他的父母职位肯定不低,并且当初还能替他运作调动到白水滩。
周华诚来时,带着的东西都很破旧,不符合他的家庭条件,是故意为之。
到白水滩安顿以后,他写过信,光明正大寄回去给家人,大概在信里说了白水滩的情况,没有领导欺压,同事也都不错。
那封信以后,周家人陆续给他寄来很多新的生活用品,旧的便换下来,现在派上用场了。
宋沅江坐在炕上,从麻袋里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
他的生活用品很少,连搪瓷杯都没有,在师部医院用的那个,是医护人员见他可怜借给他的。
他自己原本只有一个竹筒杯,不过现在有了。
衣服拿出来叠好,没有柜子,只有一个竹藤箱,他把衣服放进去,还没装满一半。
其他的生活用品也拿出来放在桌上,最后就是那些报纸。
他想了想,把那叠报纸压在被子下。
周华诚站在墙边,双手叉腰对着墙面看了一会儿,指着墙说:“这里可以打个书架,整面墙都放书。”
他扭头看向丛越:“跟你家那个书架一样。”
宋沅江连忙摆手:“用不着,用不着。”
丛越笑道:“就让他打吧,他老早就有想法了,不过住的知青宿舍,没地方让他打书架。”
周华诚连连点头:“我有很多书,我家人也陆续给我寄来一些,现在全放丛越同志家里,但他自己也很多书,难得你这里有空间。”
宋沅江一言不发,似乎还在想借口拒绝,他大概是不想周华诚和他有太多接触的。
丛越见状,轻咳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都拉回来。
“说说正事,你们两个,从今以后搭伙,负责改良连队附近的盐碱地,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周华诚郑重点头:“没错,开荒是重中之重,这关乎连队的扩张计划能不能顺利执行。”
才短短个把月时间里,他已经彻底融入了白水滩,自觉认为自己就是白水滩的一员,甚至有了集体荣誉感。
丛越说:“具体怎么工作,你们自己商量,华诚同志,工作事宜你向宋先生介绍。”
“没问题!”周华诚挺了挺胸膛。
“注意天气太热时别带宋先生下地,你自己年轻力壮都容易中暑,别害了别人。”
“那是必须的,我好歹是成年人,我有分寸。”
丛越和他们道别,离开地窝子。
宋沅江人已经到了白水滩,又有周华诚照顾,不用在担心他了,接下来,就让他好好在白水滩这个地方发挥自己的作用。
离开居住区,丛越打算去试验站。
余满仓带着张忠三人还在师部,等于说现在整个白水滩里,就丛越自己一个是兽医。
试验站建立起来后,连队里的大家需要找兽医时,已经不会去卫生所,而是直接去试验站。
到了试验站门口,丛越脚步一拐,往连队办公室去。
停在空地上的吉普车不见了,团场来人已经离开,他走到连队办公室门口,果然见到关令在里面。
“指导员,我有件事要问一问。”
关令听到丛越的声音,头也不抬,继续低头整理报告:“说。”
丛越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连队里牲畜多,三个兽医学生实践经验也多,现在都能去考职级了。
“但是连队里人少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容易生病,三个学习人医的学生,他们缺乏动手机会,进步就慢。”
关令抬头瞄了他一眼:“你继续说。”
丛越继续说:“我希望连队能出面,和西泉县以及下面的公社合作,让我们的医学生去义诊。”
关令这时才真正放下手里的工作,定睛看他:“怎么不把人送去师部医院进修?你有关系的。”
“义诊之后就送他们去。”
“你自己不亲自教了?”关令问。
丛越摇头:“时间允许的话,我想跟着他们去义诊,当医生只学书本知识远远不够,书背得再牢,一上手连吊瓶都不会挂,那有什么用?”
他手肘撑在桌上,不管关令愿不愿意听,自顾自解释。
“义诊和去师部医院进修,面对的病例完全不一样,去生产大队里义诊,接触到的才是常见病例。
“村民出现一些感冒头疼,根本不会去医院,有的连大队卫生所都不去,义诊的话,就能让学生们接触到这些病例。
“至于去师部医院,那都不是小病,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学习途径。”
关令点头:“你们愿意去义诊,西泉县和公社那边肯定乐意,我来联系。”
“谢谢指导员。”丛越站起来欠了欠身:“先从我旧东家河谷公社开始。”
桌上的电话响了,关令一只手伸过去拿话筒,另一手挥了挥,示意丛越出去。
丛越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出了连队办公室,往试验站的方向走。
不一会儿,关令从连队办公室里追出来,大喊:“丛越,回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