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把那枚沾着机油的改装引信,随手揣进大衣内兜。
这笔账,回四九城慢慢算。
他走到那台苏联重型主轴车床前。全息面板在视线里闪红。
【重型设备翻新卡】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冷得像冰。
“警告,目标设备损坏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强制修复需扣除十万积分。积分不足将导致系统休眠。”
“宿主当前积分余额,十万零五百。”
顾建军盯着那条半米长、边缘发黑的裂纹,后槽牙咬紧了。
十万积分。这是他拿命搏出来的家底。本来打算回去给杨雪换点高档的安胎药,再兑换几套精密图纸,把厂里的实权彻底攥死。
现在全得砸在这堆铁疙瘩上。
他回京之后,必须立刻动手。顶着轧钢厂特派员的皮,拿着雷首长的特权,厂里那些废旧特种钢、报废老零件,全是他补血的口粮。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他的脖子,他就拿谁的脑袋祭旗。李副厂长要是敢跳出来算计,他不介意直接把人送进保卫科的地下室。
没积分,他拿什么护着媳妇孩子。
这十万的亏空,他得从那帮特务和贪官身上,连本带利地榨出来。
“确认使用。”
顾建军在心里吐出四个字。
刺眼的蓝光从他掌心炸开。高压电磁弧光顺着车床的金属外壳疯狂乱窜。车间里的照明灯瞬间暗成橘红色。
电流的爆鸣声直接盖过了冷却水泵的动静。
顾建军双手死死压在主轴底座上,手背青筋暴起。
在电磁掩护下,那条要命的裂纹开始变样。发黑的氧化层像结痂一样往下掉。断裂的钢铁分子被强行揉碎、重组。
半米长的口子,肉眼可见地愈合。
大雪下得发疯。
109基地外头,安全处的保卫干事已经把高压电网扯起来了。红色的警示灯在风雪里亮得渗人。
张总工靠在警戒线外头的汽油桶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冻得发青,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周和十几个八级工全缩着脖子。没人敢吭声。几十双眼睛死死抠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一个半小时了。
里头除了水泵响,连声咳嗽都没有。
张总工手指头抠着汽油桶的铁皮,指甲缝里全是血。
基地安全处的保卫科长踩着雪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张总工,上面电话打爆了。”保卫科长吐了口唾沫,“到底能不能行。雷首长拿将星作保,要是砸了,咱们全基地的脑袋加一块都不够砍。”
张总工猛地抬头,眼珠子全是血丝。
“他懂个屁的机床。”张总工声音嘶哑得漏风,“那是苏联老大哥的重型主轴。材料疲劳到了死线。十二个八级工连轴转了三天都没辙。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拿嘴修吗。”
保卫科长脸色一沉。
“我不管他拿什么修。”保卫科长手按在枪套上,“我只知道军令如山。两个小时一到,机器转不起来,我进去毙了他。然后咱们全排队上军事法庭。”
老周在一旁抹了把脸,带着哭腔劝。
“老张。要不我去打报告吧。准备走报废程序。再耗下去,全完了。”
“报废个屁。”张总工一把揪住老周的领子,吼得直破音,“全国就这一台。炮管停产,前线拿什么打。等。还有半个小时。他要敢弄坏一点,我进去活剥了他。”
就在这时,车间里突然传出一声炸雷般的电流爆鸣。
墙上的排风扇瞬间卡死。照明灯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人群炸了。
“断电了。”
“主轴冷却系统停了。”老周尖叫起来。
张总工脑子里一根弦直接崩断。
他疯了一样推开前面的人,拔腿就往警戒线里冲。
“滚开。我要进去。冷却停了主轴会炸的。”
两把半自动步枪直接交叉,枪管死死顶在张总工胸口上。
保卫科长一把拉动枪栓。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退后。”保卫科长眼底透着杀气,“首长死命令。谁敢靠近,就地击毙。张总工,别逼我开枪。”
张总工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一转筋,直接扑通跪在雪泥里。
他双手捶着地,嚎啕大哭。
“完了。国家的命脉啊。全毁了。”
车间里,蓝光散尽。
顾建军松开手,退了半步,身子靠在旁边的废铁框上。
全息面板闪着刺眼的红灯。积分见底了。
他大口喘着气,抬眼看过去。
重型主轴静静地趴在基座上。那条要命的裂纹没了。表面平滑得像刚出厂,连一丝焊缝都找不出来。墨绿色的原厂漆完好无损。
顾建军抓起台子上的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机油一点点擦干净。
他走到配电箱前,一把推上总闸。
探照灯重新亮起。
顾建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正好两小时。
他走到大门前,双手握住铁把手,用力一拽。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门开了。
风雪裹着寒气灌进来。
顾建军站在门口,大衣衣摆被风吹得往后扬。他眼神极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的一群人。
外头瞬间死寂。只能听见风声。
张总工从烂泥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他死死盯着顾建军的脸,想找出一丝心虚和慌乱。
顾建军连正眼都没看他,侧过身子。
“修好了。滚进来看。”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张总工脑子一空,一把推开顾建军,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间。老周带着十几个八级工紧紧跟上。
张总工冲到主轴跟前,人僵住了。
他哆嗦着伸出手,一点点摸上主轴的铁皮。
冰凉。平滑。
裂纹没了。连他们之前补的九层焊条渣子都没了。
老周打着手电筒,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铁皮上。
“老张。缝呢。缝去哪了。”老周声音抖得不成调。
张总工手忙脚乱地掏出游标卡尺,趴在油泥地上去卡尺寸。
严丝合缝。全副出厂标准。
张总工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慢步走过来的顾建军。
“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对它干了什么。”张总工像看着怪物一样。
顾建军停下脚步。
他从大衣里掏出那张苏联的原始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操作台上。
“自己看。瞎了吗。”顾建军声音冷得掉冰碴,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俄文,“第三项热处理应力指标。你们看到的是百分之十五。对吧。”
老周赶紧凑过来,推了推老花镜。
“但苏联人在这里玩了花样。这是一个复合缩写。”顾建军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真正的指标是百分之四十五。你们按百分之十五去搞冷却,外壳凉了,芯子还是红的。内爆不裂,那才是见鬼。”
张总工脸色煞白,一把抢过图纸。
“一字之差,差点把国家的底子烧干净。”顾建军冷笑一声,“十二个八级工,七十二个小时,就把机器当废铁玩。”
其实这全是顾建军编的。
用隐藏参数来掩盖系统修复的痕迹。反正这帮人也不懂这个生僻词。
“那裂纹呢。裂纹怎么没的。”老周急得直跺脚。
“我借着空转的窗口,把你们焊的废铁全敲了。用冷压砂轮把应力槽硬生生磨平,重新做了物理咬合。顺手把冷却频率改了。”顾建军瞥了他们一眼,“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们写遗书。”
理论上根本不可能。
三十秒敲废铁、磨应力槽,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完好无损的机器就摆在眼前。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没人敢反驳。
“不信?”顾建军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通电。试机。”
张总工深吸了一大口凉气。
他手脚并用爬上操作台,抖着手,一巴掌拍在绿色的启动按钮上。
电流接通。
十二个八级工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主轴。
低沉的齿轮咬合声传出。
主轴开始缓慢转动,接着速度猛提。
没有异响。没有偏心震颤。
重型车床发出极其浑厚均匀的轰鸣声。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跟着发抖。这声音穿透大雪,在戈壁滩的山谷里沉甸甸地砸出回音。
机器活了。
老周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几个五十多岁的八级工抱在一起,眼泪混着机油往下淌。
张总工站在操作台上,看着飞转的主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大半辈子的命全在这台机器上。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外、神色依旧平淡的顾建军。
就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西北基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把国家的重工脊梁硬生生接上了。
张总工从台子上跳下来。
他走到顾建军面前。衣服也顾不上拍。
双膝一弯。
扑通。
张总工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顾特派员。”张总工满头白发乱糟糟的,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张某人有眼无珠。我替西北基地一万多名工人,替咱们国家的重工业,给你磕头了。谢谢你。”
老周停了哭声,猛地站起来。
十几个八级工齐刷刷转身,站得笔直。
连门外的保卫科长和十几个持枪干事,也同时立正。
几十个人,在漫天风雪和机器的轰鸣声中,举起右手。
对着顾建军,敬了一个庄重到骨子里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