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山把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贴着桌面滑到顾建军手边。
盒子没扣严。
冷白色的顶灯砸下来,里头那枚通体鎏金的胸章泛着一层肃杀的寒光。正面刻着国徽,背面砸着一串绝密编号。
“收好。”李云山端起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中央连夜特批的。特级功勋章,全国算上你手里这枚,一共十六个。”
顾建军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连正眼都没给那个盒子。
“李部长,您知道我这人俗。这块铁疙瘩,换不来我媳妇安胎的肉票。”
“顾建军,少跟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李云山重重放下茶缸,瓷器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没兴趣,国家有兴趣!戴上它,你就不光是轧钢厂的人,你是国家的人!从今天起,谁敢在暗地里朝你递爪子,就是跟国家的底线过不去!”
顾建军咔哒一声合上打火机,这才慢条斯理地把盒子揣进大衣内兜。
“我要的东西呢?”
李云山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墨绿色窗帘。
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远处的内部编组站里,停着三节军绿色的闷罐车皮。车身外侧喷着白色的保密编号,周围站着一圈荷枪实弹的内卫。
“三节车皮,满载。”李云山转过身,神色极度严肃,“西北基地淘汰下来的报废试验台、废旧特种合金主轴,还有大三线退下来的残次精密零件。全在里面。”
顾建军站起身,走到窗边。
别人眼里的废铜烂铁,在他脑子里的双轨科技商城和重型设备翻新卡面前,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战略金库。有了这三节车皮打底,他的护城河彻底升级成了护国盾。
“调度权限。”顾建军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最高级,无期限。直接挂在你的专列屁股后面进四九城。”李云山走回办公桌,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顾建军,“建军,这批东西是国家留的后手。你的技术推演能力,现在比一个满编的重装机械师还要命。回了京,这批货必须死死攥在你手里!”
顾建军掸了掸大衣上的灰。
“到了我嘴里的肉,天王老子也抠不出来。”
“别把话说得太满。”李云山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工业部最近的人事变动不小,你们轧钢厂是重中之重。上面已经派了新的人下去。”
顾建军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秒。
“谁?”
“具体名字不提,级别比杨厂长高。”李云山语气沉得像压着石头,“这人手腕硬得很,背景也深。他下去,摆明了是要抓轧钢厂的技术输出和实际控制权。你回去,绝对要撞上。”
顾建军扯了扯领口,眼神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
“撞上就撞上。我这人讲规矩,只认图纸和国法。他要敢过线伸手,我就敢剁他的手。”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李云山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四九城的天,怕是要塌了。
十二小时后。永定门军用编组站。
风雪比前两天小了些,但气温依旧低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站台尽头,保卫科长孙卫民带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踩着脚下的积雪,站得像一排钢钉。他们已经在这儿冻了三个小时,没人敢动一下。
因为马上要进站的,是刚刚在西北立下滔天大功的特派员。
“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破了四九城灰蒙蒙的黎明。
一列深绿色的专列碾着铁轨,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在站台上。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顾建军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踩着军靴跳下车厢。
“立正!”孙卫民一声暴喝。
两排保卫干事齐刷刷举起右手,朝着顾建军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顾建军点点头,径直走到孙卫民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扔过去。
“冻坏了吧。家里情况怎么样?”
孙卫民稳稳接住烟,掏出火柴双手给顾建军点上。
“报告特派员!弟兄们扛得住!杨厂长交代了,今天别的事全靠边站,保卫科全员集结,只接您和车皮!”
顾建军咬着烟嘴,偏过头,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三节死死封着焊条的闷罐车厢。
“货全在这儿。这三节车皮拉回轧钢厂后,直接开进南区废弃的一号防空洞。外围设三道岗,二十四小时轮班。”
孙卫民探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钢铁车厢,喉结滚了滚。
“特派员,保密级别定在哪一档?”
顾建军吐出一口青烟,视线扫过那一排持枪的保卫干事。
“绝密。”他声音极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除了我和杨厂长,任何人,不管拿什么条子、搬出哪级领导,敢靠近防空洞五十米内,直接鸣枪。”
孙卫民脚跟重重一碰。
“如果不听劝阻呢?!”
“那就让他永远躺在五十米外。”顾建军弹飞烟灰,“出了人命,我顾建军顶着。”
孙卫民浑身一震,眼中爆出狂热的光。
“是!防空洞哪怕少一颗螺丝钉,我孙卫民提头来见!”
安排完货物,顾建军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半。
离开四九城好几天,他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只有四合院里那个怀着身孕的女人。这三节车皮的资源,足够他把杨雪娇养得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沾一点边。
“你们先装车,我回趟院子,晚点再回厂里交接。”
“得嘞!特派员您慢走!”
顾建军刚转过身,一阵极其狂暴的引擎声突然从站台入口处炸响。
一辆轧钢厂的军绿色吉普车,根本不管结冰的路面,一路打着滑,疯狂地冲进编组站。轮胎在雪地上搓出两条焦黑的痕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接扎在顾建军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车门被人暴力推开。
杨厂长从车上跌跌撞撞地跨下来。
他连大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位,一向威严的国字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往日那股官场老手的沉稳全没了,只剩下极度的屈辱和惊慌。
“杨厂长?”顾建军快走两步,一把攥住他哆嗦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杨厂长死死反抓住顾建军的小臂,指甲几乎抠进他的呢子大衣里,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建军……大本营让人端了!”
顾建军眼神瞬间沉到谷底。
“慢慢说。谁端的。”
“工业部新空降的宋书记!”杨厂长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这王八蛋根本不走交接程序!半个小时前,他直接带着部里的内卫,把咱们保卫处的枪全缴了!”
顾建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没说话。
杨厂长大口喘着粗气,几乎是咬碎了牙在汇报。
“他带人撬了技术科的大门!把里面所有的机要保险柜全砸了!现在技术科已经被他强行锁死,连我这个厂长都进不去!他说……”
“他说了什么?”顾建军语气平静得诡异。
“他说,轧钢厂从今天起没有杨厂长,只有宋书记!所有技术资料,必须归他一手接管!”
站台上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后面的孙卫民和几十个保卫干事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建军站在吉普车旁。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缓缓松开杨厂长的手,右手插进大衣内兜,隔着布料,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摸到了那个装着特级功勋章的天鹅绒盒子。
背后的三节军列还在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钢铁轰鸣。
顾建军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四九城天空,嘴角一点点勾起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护国盾刚运进京。
就有人上赶着把脖子往断头台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