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在戈壁滩上停了。
顾建军跳下车厢,靴子踩进齐踝深的积雪里。风刮得人站不稳,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109基地的轮廓藏在漫天风雪后面。灰扑扑的厂房群死气沉沉地扎在雪地里。
来接他的是一辆老式嘎斯卡车。驾驶室的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开车的是个年轻战士,冻得嘴唇发紫。看见顾建军的介绍信,战士敬了个礼,一句废话没有,踩油门就走。
卡车颠了二十分钟,在一栋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前停住。门口拉着三道铁丝网。四个哨兵端着枪,枪口上挂着冰溜子。
顾建军出示证件,过了两道岗。
推开车间的铁门,一股混着铁锈和机油的热气扑面过来。
车间很大,层高十几米。头顶的钢梁上挂着六盏工业探照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发白。正中间,一台占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重型主轴车床蹲在混凝土基座上。苏联货,通体墨绿色漆面,钢铁身躯上全是霜。
十几个穿着棉工装的技师围在车床旁边。有人蹲着,有人半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和听诊器。
没人说话。空气里透着一股能把人逼疯的绝望。
顾建军的目光落在主轴上。裂纹从轴承座的根部延伸出去,足有半米长,触目惊心。裂口边缘已经发黑,氧化得极其严重。旁边的操作台上摆着七八种焊条、三罐不同型号的金属修补剂,全拆了封。地上还散着几张手绘的受力分析图,铅笔痕迹被汗水洇得模糊。
全试过了。全没用。
车床底下传出一阵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钻了出来,一把扯掉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工装胸口别着块铝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总工程师。
张总工急促地喘着粗气,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顾建军身上。
“四九城派来的人呢?在哪!”张总工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吼。
顾建军走上前,递上那张红皮介绍信。
“轧钢厂特派员,顾建军。雷首长让我来的。”
张总工盯着顾建军,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介绍信。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突然扬起手,一把将介绍信狠狠砸在顾建军的胸口上。纸张飘落在沾满机油的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总工眼珠子红得要滴血,指着那台车床破口大骂,“这是苏联老大哥留下的唯一一台重型主轴!我带了十二个八级工,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焊条换了九种,冷缩热胀全上过了,全他妈没用!”
张总工指着顾建军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雷老总在四九城发什么疯?派你一个二十四岁、连机床油泥都没摸过的奶娃子来干什么?来给机器办后事,还是来给我们这帮老骨头收尸!”
面对这几乎能吃人的怒火,顾建军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介绍信,掸了掸上面的灰。
“张总工。我是来修机器的。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顾建军把介绍信塞回口袋,语气极其平淡。
张总工被这句话激得肺都要炸了。
“修?你拿嘴修吗!”
顾建军没接茬,他走到车床旁边,蹲下身看了看主轴缝隙,又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张总工。
“把人全撤出去。车间清场。给我两个小时。”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车间的技师全愣住了。
张总工一步跨到顾建军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你说什么?清场?你知不知道主轴还在空转!冷却系统不能停,稍有不慎裂纹就会彻底贯穿!你让我把这台国之重器交给你一个人?出了事你拿什么赔!你赔得起吗!”
顾建军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不退反进,直接逼近半步,视线死死压住张总工。
“张总工。雷首长给我看你的电报了。你连谢罪的遗书都写好了。对吧?”
张总工浑身一僵,喉咙里卡了壳。
顾建军毫不留情地揭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你已经判了这台机器死刑,也判了你自己死刑。既然都没救了,你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老专家的谱?”
顾建军伸手指着大门,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机器报废了,你死。机器修好了,国家活。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两小时后,机器转不起来,你拿枪毙了我。转起来了,你这辈子欠我一条命。”
车间里落针可闻。
旁边年纪最大的八级工老周死死拉住快要失去理智的张总工。
“老张!走吧!咱们真没法子了。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拖下去,轴承座一废,全完了!”
张总工咬碎了后槽牙,指着顾建军的鼻子,手抖得厉害。
“两个小时。多一分钟,老子带人冲进来活劈了你!”
张总工猛地转身。
“所有人,出去!”
技师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每个人回头看一眼那台车床,眼神里全是不甘和绝望。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车间里只剩下顾建军一个人。头顶的探照灯嗡嗡响着。冷却循环泵发出低沉的嗡鸣。
顾建军走到主轴旁边,开始数空转的间隔。系统倒计时在他视线角落里跳动。
两个小时。
顾建军卷好袖子,第三次数完了主轴空转的间隔。四十七秒一个周期。空转本身只持续六秒,中间有四十一秒的静止窗口。
三十秒的翻新卡接触时间,绰绰有余。
他刚准备动手,全息地图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一片红色警报。
车床底座的右下方,靠近冷却管路的死角里,藏着一个不属于这台设备的东西。金属壳体,圆柱形,直径不到十厘米。顶部插着一根机械引信,连着一截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绑在主轴的一个固定螺栓上。
顾建军瞳孔猛地一缩。
主轴每次空转,螺栓跟着转动,铜丝就会被拧紧一圈。
他快步绕到车床背面,趴下去往底座缝隙里看。探照灯的光打不进那个角落,但全息扫描把每一根线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枚改装过的反坦克地雷引信。外壳被磨平了棱角,硬塞进车床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铜丝已经被拧了至少二十圈。再转三到四圈,引信的击针就会被彻底拉出保险位。
下一次空转,整台车床连同半个车间,全得上天。
顾建军后脊梁立刻冒出一层白毛汗。这不是材料疲劳。有人在车床上做了手脚。裂纹是真的,但引信是后加的。有人想让这台车床在抢修过程中自己爆炸,把一切伪装成事故。
冷却循环泵又发出了低沉的预警音。下一次空转,三十秒后。
顾建军根本没时间去想凶手是谁。他整个人平趴在地上,肩膀硬挤进车床底座和混凝土地面之间不到四十厘米的缝隙里。机油和铁锈蹭了他一脸。
右手伸进去,指尖摸到了那根绷到了极致的铜丝。
铜丝冰凉,手指一碰就能感觉到里面蓄着的扭矩。他左手撑住车床底座的钢板边缘,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铜丝与螺栓的连接点。
绝对不能剪。剪断的瞬间铜丝回弹,击针直接弹出。只能从螺栓上把它反向解下来。
顾建军屏住呼吸,指尖开始反向旋转铜丝。
一圈。两圈。
铜丝太细,勒得指腹火辣辣地疼,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混着机油往下淌。
三圈。
冷却泵的嗡鸣声变了调。主轴要转了。
顾建军手上骤然发力,牙关咬得咯咯响。
四圈。五圈。六圈。
铜丝松了。
他一把将铜丝从螺栓上扯下来,右手死死攥着引信,整个人从车床底下倒退着滑了出来。
背后的主轴开始低速空转。六秒后停住。
顾建军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枚沾满机油的引信,指尖的血把铜丝染成了暗红色。
他把引信放在地上看了一眼。改装手法极其专业。能接触到这台车床核心部位的人,全基地不超过二十个。顾建军把引信用破布包好,塞进大衣内兜。这条线回四九城再查。
现在,他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修好主轴。
顾建军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渗血的手指。走到主轴旁边,等着下一个四十一秒的窗口。
双手按上去。全息面板上,【重型设备翻新卡】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
红色警示灯亮起,高压电通网。滋滋的电流声顺着墙壁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总工瘫在墙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机油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掉。
“老周。我是国家的罪人啊。”张总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拳头砸在雪地里,“我就这么把国家的命根子,交到一个二十四岁的外行手里了!我死了一百回都洗不清这个罪名!”
老周站在旁边,双眼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一辆军用吉普在风雪里冲到车间门口,急刹车溅起半人高的雪泥。
基地安全处的干事推开车门,连滚带爬摔在雪地里。他顾不上拍身上的雪,举着一张电报纸冲着张总工大喊。
“张总!军区绝密电!雷首长下的死命令!”
张总工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电报。
电报上的字不多,却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铁血杀伐气。
“特派员顾建军持有最高特别通行令。两小时内,车间外围拉起高压电网。敢有任何人、任何理由靠近铁门半步,不论职务,就地击毙!若有闪失,我雷某人脱军装谢罪!”
张总工看着电报,手抖得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雷首长这是疯了吗?拿自己的将星和脑袋,给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作保。甚至下达了就地击毙的死命令。
张总工猛地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红灯的铁门。
门里头,倒计时还剩一个小时。那个叫顾建军的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