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匠铺的门被踹开的时候,里头的人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赵锋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踢翻了桌上的煤油灯。
黑暗里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骨头撞墙的骇人声响。
等保卫干事提着手电筒涌进来,冉秋叶的远房表舅已经趴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半边脸被死死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嘴角还在往外呕着血沫。
赵锋膝盖如铁块般死死顶着他的后腰,手铐咔嗒一声,扣进了肉里。
“报告顾科长!敌特头目控制完毕!下巴已卸,未发现自尽工具!”
赵锋的嗓音透着一股肃杀的狠劲。
顾建军掸了掸大衣上的落雪,跨过门槛,冷眼扫过这不到二十平米的破皮匠铺。
木架子后面的夹墙已经被暴力砸开。
里头赫然藏着一台完整的大功率中波发报机,旁边码着三摞用油布死死裹住的密码本。
孙卫民蹲在发报机前,手电筒的光打在设备上,折射到他脸上,煞白一片,连嘴唇都在哆嗦。
“顾科长……”孙卫民咽了口唾沫,指着机器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发颤,“大功率中波台,波段能直通海外……这要是晚来半步,咱们四九城军工布防的底裤,全他妈得被这帮畜生漏出去!”
“没发出去,这就是一堆废铁。”
顾建军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径直走到墙角。
地上散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电文底稿,字迹潦草,用的全是药名暗语。
他把底稿卷起塞进内兜,拎起那三本密码本。三本,意味着三条互相独立的潜伏线。
四九城敌特网络的命脉,全捏在他手里了。
胡同口,风雪大作。
雷首长的吉普车像一头蛰伏的钢铁野兽。雷首长立在车门边,大拇指粗的雪茄被风抽得猩红,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紧绷如弓弦的脸。
看到顾建军走出来,雷首长猛地将烟头砸在雪地里,大步迎了上去。
“东西拿到了?”
“三本密码本,一台中波台,四份未发电文底稿。”顾建军把油布包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接一袋白菜。
雷首长接过油布包,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一双虎目瞬间憋得通红。
他突然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死死攥住顾建军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建军……你小子知道自己今晚干了什么吗?!”雷首长压抑着嗓音,喉咙里像滚着雷鸣,“六年!这颗毒瘤在四九城扎了整整六年!老子当年有三个老战友,就是折在他们放出的暗线里!今晚,你小子算是把四九城的天给捅亮了!”
“从金库设局到引蛇出洞,不到二十四小时端掉老巢。老子打了一辈子恶仗,没见过你这么狠、这么绝的刀法!”
面对雷首长激动的情绪,顾建军只是站在风雪里,任凭大衣领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首长,煽情的话留给庆功宴吧。”顾建军眼神锐利,“密码本虽然缴了,但底稿没发出去,下面的线人迟早会察觉断联。这些东西得立刻送专案组,连夜上大刑排查,晚一秒都可能漏网。”
雷首长被这番冷静的话猛地泼醒,眼中的狂热化作肃杀,重重点头。
“机要员!”他一声厉喝。
身后的警卫员立刻上前。
“把东西直接送进军区机要室,最高密级封存!告诉专案组,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要顺着密码本把剩下的蛆全给我挖出来!”
警卫员抱着油布包,敬了个礼,跳上后面的吉普,轰鸣着撕开风雪消失在夜色里。
胡同口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的呼啸。
雷首长重新看向顾建军,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脸上的狂喜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疲惫。
“建军,组织上的嘉奖令已经连夜拟好了。金库保卫、车间排爆、外加今晚连根拔起敌特网。三件泼天大功并在一起——特等功。”
顾建军只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特等功?那不过是档案袋里的一张纸。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脑海里刚刚炸响的系统提示音:
【任务完成度超额】
【奖励已发放:数控母版图解(全套)】
有了这东西,国内的机床制造将直接跨越十几年的手动仿制血泪史,一脚踹开半自动数控时代的大门。
但这喜悦还没在心头盘旋半秒,雷首长的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特等功是你的了,但老子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
顾建军抬起眼皮,眸光微凝。
“西北,大三线109重装基地。”雷首长搓了一把冻僵的脸,“苏联人撤走时,留下的那台‘老大哥’重型主轴车床……裂了。”
顾建军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重型主轴车床,那是加工大口径炮管和导弹壳体的国之重器。全国,仅此一台!
“入冬大寒潮,车间保温跟不上,零下四十度热胀冷缩,主轴直接逼近材料极限。”雷首长的声音有些发哑,“基地总工发了三封绝命电报,带着十几个八级技师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焊接、加固全试了……没用!裂纹还在扩大!”
“总工在电报里说,这根本不是工艺问题,这是材料的死穴!他甚至连谢罪的遗书都写好了!”
雷首长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顾建军:“建军,那台机器要是报废,咱们的国防重工计划,至少得停摆两年!咱们的国家,现在等不起这两个春秋啊!”
顾建军沉默了。
但他脑子里,却在疯狂调取系统刚发放的【数控母版图解】附带的一张【重型设备翻新卡】。
使用条件极其苛刻:必须宿主本人零距离接触设备,方可激活重组。
“车票呢?”顾建军突然开口,打断了雷首长的话。
雷首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从贴胸口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硬壳车票。
军列专票,红色封皮,烫着八一军徽的钢印,还带着雷首长的体温。
“今晚,凌晨两点,永定门编组站。军列直发大西北,沿途不停靠任何民用站,全线军方绿灯护送。”
顾建军接过车票,看了一眼黑体加粗的“109基地”,将它揣进怀里。
接着,他直视雷首长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森寒:“首长,让我去救火,没问题。但我前脚刚端了敌特的窝子,后脚就离开四九城。这个时候,谁敢保证没有亡命徒狗急跳墙?”
顾建军一字一顿:“我媳妇杨雪,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西北的机床我修,四九城的天,我也能给它捅塌了。”
雷首长浑身一震,非但没生气,反而猛地挺直了腰板。
“你放一百个心!”雷首长厉声指天,“老子把内卫警卫连直接调到你们南锣鼓巷!赵锋带队,明岗暗哨全给你布满!只要你顾建军在西北卖命,四九城里,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你们家院子!我拿我肩膀上的将星给你担保!”
顾建军眼中的寒意这才退散,他翻身上了旁边的二八大杠。
“替我给杨雪带句话。”顾建军踩住踏板,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自信,“告诉她,炉子里的煤球别舍不得烧。三天后,我回来吃晚饭。”
雷首长当场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去109基地光军列狂飙就得一天半!你小子疯了?!”
“那是别人的速度。”
顾建军没有回头。
车轮碾破积雪,嘎吱的声响在空旷肃杀的胡同里,拖出一道决绝的长线。
永定门编组站。
凌晨一点五十分。
军列停在最深处的专用轨道上,十二节墨绿色的闷罐车厢在风雪中连成一条蛰伏的铁龙。车头喷吐着狂暴的白气,锅炉烧得通红,仿佛随时要撕裂夜幕。
顾建军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挎包,大衣领子高高竖起,独自踩着积雪走上站台。
站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三步一岗、荷枪实弹的哨兵,宛如雕塑。
四十多岁的老列车长核对过那张盖着钢印的红皮专票后,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亲自将顾建军领进了全列唯一节带暖气的硬卧车厢。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顾建军将挎包扔在铺位上,贴着结着冰花的窗玻璃坐下。
“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破了四九城的夜空。
庞大的钢铁身躯猛地一震,缓缓向前推进。车轮狠狠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咣当”声。
窗外,永定门灰蒙蒙的轮廓和四九城零星的灯火开始飞速倒退,最终被漫天狂雪彻底吞噬。
顾建军缓缓闭上眼睛。
三十六个小时后,等待他的,将是零下四十度的戈壁,一台即将崩裂的国之重器,以及一群已经被逼上绝路的军工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