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从轧钢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刮。
他骑着二八大杠,手里提着两瓶特供罐头。一瓶午餐肉,一瓶水果的。
这是他从厂里特供仓库拿出来的。孙卫民问他要干什么用,他当时夹着烟,隔着袅袅烟雾只吐了四个字:
“引蛇出洞。”
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积雪,发出令人牙碜的嘎吱声。
顾建军脑子里飞速过着那张桑皮纸上的内容。
冉秋叶的远房表舅。接头物品:收音机木匣内的电台核心零件。
这人平时在供销社后勤处干活,表面老实巴交,实际是敌特网络的关键节点。顾建军没让孙卫民直接抓人,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的“大鱼”沉进死水里。
他要亲自捋着这条线,把这帮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刚到四合院大门口,就看见刘海中还跪在雪地里写检讨。棉衣上落了层白,人冻得像个冰坨子。
顾建军推着车,步子都没顿一下。
刘海中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冻得通红的绿豆眼死死盯在顾建军手里的特供罐头上,直咽唾沫。
“顾、顾特派员……”刘海中硬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上下牙直打架,“您、您这是又得着厂里的好东西了?真、真让人眼馋啊……”
顾建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居高临下地砸在刘海中脸上:“检讨写完了?还有闲心管我手里的东西?”
刘海中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磕了下去,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笔杆:“快、快了!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耽误啊!保准按时交!按时交!”
顾建军冷哼了一声,没再搭理这条丧家之犬,推着车径直进了后院。
后院厨房里,杨雪正围着炉子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回来了?”听见自行车支架的声响,杨雪掀开门帘探出头,看着男人肩头的雪,眉头微蹙。
“厂里有点烂摊子,耽搁了。”顾建军抖掉大衣上的雪,把罐头“啪”地放在桌上。
杨雪眼睛一亮,拿起那瓶午餐肉隔着玻璃看了看:“这是内部特供的?这么难弄的东西,你拿回来干嘛?”
“给你补身子的。别人眼馋,我媳妇儿得吃够。”顾建军声音柔和了些。
杨雪却没笑,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她放下罐头,眼神担忧地看着他:“建军,你今天眼神不对。是不是……又碰上那种‘要命’的事了?”
顾建军动作一顿,随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点小麻烦,我能处理。你别操心。”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道窗帘缝,冷眼看向中院。
中院里,傻柱正披着破棉袄,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站在冉秋叶面前。冉秋叶穿着厚棉袄,抱着一摞作业本,神色看起来有些急促。
“冉老师,您把心放肚子里!”傻柱拍着胸脯,把那股子献殷勤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您表舅那个包裹,我给藏得严实着呢!他这几天走亲戚不在家,放别人那我不放心,放我何雨柱这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偷不走!”
冉秋叶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点了点头:“那就太麻烦何师傅了,我表舅也是交代我……”
“哎!打住!”傻柱大手一挥,眼睛直往冉秋叶那张俏脸上瞟,“跟我就别提‘麻烦’俩字!都是街坊,我帮您是天经地义!对了冉老师,您还没吃饭吧?我屋里有花生米,我给您整俩拿手菜?”
“不用了何师傅!”冉秋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作业本,“我、我还有好几个班的作业没改完,先回去了!”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就走。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吧唧了一下嘴,嘿嘿傻乐。
窗后,顾建军的眼神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包裹。收音机。表舅。
线索全对上了。
顾建军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坐下。端起杨雪盛好的滚烫热粥,连吹都没吹,大口吞了下去。烫得食道发麻,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吃完饭,顾建军没脱衣服。他拿起桌上那瓶特供午餐肉,推门走向中院。
中院墙角,傻柱正蹲在那儿抽着闷烟,回味着刚才冉秋叶的笑脸。
“何师傅,挺有雅兴啊。”
冷不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傻柱一抬头,看见那身笔挺的干部服,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他在墙上狠狠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灰,语气里带着防备:“哟,这不是顾大特派员吗?大晚上的,您屈尊降贵找我一个厨子有何贵干呐?”
顾建军没接他的阴阳怪气,手腕一翻,把那瓶午餐肉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厂里刚发的特供,想着何师傅手艺绝绝,好肉配好厨子,拿给您尝尝鲜。”
傻柱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瓶红彤彤的肉罐头,这可是有钱都批不到的紧俏货。
“给……给我的?”傻柱警惕地没敢接,眼珠子滴溜溜转,“顾建军,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俩平时可尿不到一个壶里!”
“没什么,就是觉得何师傅为人仗义。”顾建军不由分说地把罐头塞进傻柱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交个朋友而已。何师傅,收好。”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傻柱抱着沉甸甸的罐头,在冷风中足足愣了半分钟。等顾建军没影了,他才反应过来,顿时眉开眼笑:“嘿!特派员怎么了?特派员也得馋我傻柱的手艺!算你小子懂事!”
他得意洋洋地抱着罐头回了屋。
屋里,秦淮茹正盘腿坐在炕上咬着线头纳鞋底。一抬眼看见傻柱手里的东西,针尖差点扎了手。
“柱子!你手里拿的什么?那是特供肉?!”秦淮茹鞋底一扔,直接从炕上出溜下来。
“开眼了吧?”傻柱把罐头往桌上重重一放,下巴扬得老高,“顾建军刚才巴巴地给我送来的!说要跟我交朋友!”
秦淮茹刚伸出去的手猛地缩了回来,看傻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柱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泔水吗?”秦淮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阴冷,“顾建军是什么人?那是保卫科的活阎王!他能无缘无故给你送这么金贵的东西?他那是拿你当枪使呢!”
傻柱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秦淮茹你什么意思?我何雨柱好歹也是轧钢厂的大厨,他顾建军巴结巴结我怎么了?我看你就是眼红!”
秦淮茹冷笑一声,刚想再骂他两句,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何师傅!您在家吗?”是冉秋叶的声音,听着比刚才还急。
傻柱眼睛一亮,直接把秦淮茹扒拉开:“去去去,冉老师找我!”
门一开,一阵冷风裹着冉秋叶卷了进来。她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何师傅,实在不好意思!我表舅刚才突然托人给我带信,说那东西他明天一早就有大用,让我今晚务必拿回去!”
傻柱一看那纸条,也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得嘞!您稍等!”
他撅着屁股从床底下嘿哧嘿哧地拖出一个死沉的木匣子。
“哟,冉老师,您表舅这收音机可是够分量的!里面装的铁疙瘩吧?”傻柱一边喘气一边调侃。
冉秋叶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赶紧上前接手:“是、是啊,老物件了。给我吧何师傅。”
刚一接过,木匣子的重量让冉秋叶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
“哎哟!您看您这柔弱的!”傻柱见状,大男子主义瞬间上头,一把又将匣子抢了回来,“这么沉的物件,哪能让您一个文化人抱回去?这大黑天的,路又滑,走走走,我帮您送家去!”
“真不用!何师傅!”冉秋叶急了,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我自己能行!不用麻烦您了!”
“不麻烦!怎么能叫麻烦呢!”傻柱根本不管她的拒绝,抱着匣子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您在后面跟着就行!”
冉秋叶急得直跺脚,只能硬着头皮追了出去。
屋内,秦淮茹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冷冷地淬了一口:“贱骨头!上赶着给人家当牛做马,我看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院,黑暗的窗棂后。
顾建军死死盯着前院的动静。看着冉秋叶和傻柱一前一后离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
“建军?”杨雪走到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身上散发的杀气。
顾建军猛地拉下窗帘,回身从抽屉里精准地摸出那张桑皮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点燃火柴。
火光映红了他冷酷的面容,纸张化作灰烬。
“媳妇,锁好门,今晚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他抓起墙上的大衣,推门融入了风雪中。
胡同里,路灯昏暗得像鬼火。
顾建军踩着积雪,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豹,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
刚转过一个死角,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傻柱。
傻柱正抱着那个木匣子,哼着小曲儿往回走,满脸春风得意。
“哎哟!顾特派员!这大半夜的,您这是巡街呐?”傻柱看见顾建军,想起刚才的特供肉,胆子也肥了,主动搭了腔。
顾建军脚步一顿,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傻柱,最终死死钉在他怀里的木匣子上。
“何师傅,”顾建军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显得格外阴森,“这大晚上的,您怀里抱的……是个什么物件啊?”
傻柱还沉浸在自己“英雄救美”的感动中,得意地颠了颠手里的木匣子:“嘿!说出来怕吓着您!冉老师表舅的收音机!人家姑娘嫌沉,我不放心她走夜路,硬是帮她送了一段!这不,冉老师死活不让我送到底,我只能抱着这空匣子回来,说是明天再给她送去!”
顾建军上前一步,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收音机啊。”顾建军盯着傻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何师傅这人情,送得可真是……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