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车间外正下着雪。
车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滴答。
滴答。
机械钟表走动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出来。空旷的车间里,定时器的声响刺得人神经发紧。
孙卫民趴在废铁桶后面,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枪托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滑。他缩着脖子,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这回真不是冻的。
“特派员。”孙卫民大拇指抠在击锤上,眼睛盯着车间半掩的大门,“听声音是机械雷管。十公斤烈性炸药要是炸了,咱们几个连骨头渣都拼不全。”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发干:“我带几个弟兄冲进去,把火力引开!拼着这条命也得把炸药包抢下来。要是二号钢炉毁了,我孙卫民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见领导了!”
一只大手稳稳按住了他的枪管。
“闭嘴,原地趴好。”
“特派员,他手里有枪!老鬼是个手里有十几条人命的疯子,我进去跟他拼了!”
“你拿肉身挡得住十公斤炸药?”
顾建军松开手,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国家培养个保卫干部不容易。你守死车间大门,除了我,里面不管什么人跑出来,一律就地拿下。放跑一个,我拿你是问!”
孙卫民怔住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顾建军的脸,却能听见身旁这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没有半点面对死亡的慌乱,就跟里面放了个大号炮仗似的,他半点不慌。
孙卫民把火气压了回去,重新端稳步枪,枪口对准大门。
顾建军弯腰,从脚边的雪地里摸起一块废铁疙瘩。
掂了掂分量,他贴着外墙,顺着门缝闪身进了东三车间,没出一点声响。
车间里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还夹杂着粉煤灰的土腥气。
顾建军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油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嗡。
系统的全息地图在他脑海中瞬间点亮。
厂房的承重柱、成排的老式机床、钢炉底座、甚至地上散落的螺丝,在他视线里都变成了清晰的蓝色线条。
距离大门三十米。
二号特种钢炉底座旁,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挪动。
光点旁悬浮的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钟。
顾建军眼皮微抬,视线穿透黑暗看过去。
前方三米,是一只翻倒的废铁框。左侧五米,横着一根断裂的无缝钢管。再往里就是二号钢炉底座。
他脚步放快,绕开所有会出声的障碍物,直奔钢炉。
钢炉底座下方,老鬼正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他穿着件臃肿的黑棉服,脸上蒙着防风布,只露出一双透着凶光的眼睛。手里的军用手电筒被黑胶布缠死,只留下一条针尖大的光缝。
那点光刚好打在炸药包上。
雷管已经插进炸药泥里,只差最后扭上定时装置的引线。
老鬼手脚极其麻利。
他一边快速布线,一边竖着耳朵捕捉外面的风吹草动。先切探照灯造盲区,再把人引进车间,这是他惯用的套路。只要有人敢在车间里开手电筒,他抬手就能打中对方脑袋。
三十米外的雪地动静,他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顾建军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侧后方的一台废旧冲床后面。
全息地图上,老鬼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定时器还差最后两根线接好。
顾建军抬起右手,看向右侧十几米外。
那里堆着七八个空荡荡的废汽油桶。
手腕一使劲,把手里的废铁疙瘩甩了出去。
哐当!
生铁砸在空心铁桶上,回音在空车间里撞得嗡嗡响。
老鬼连头都没回,常年玩命练出来的反应快得很。右手顺着声音方向拔枪就打。
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发闷。
三颗子弹打在铁桶上,溅起几簇火星。
老鬼出手极稳,三枪打出扇形,直接封死了那边的所有退路。
可就在火星亮起的这半秒钟里,顾建军动了。
他根本没往老鬼那边冲,而是双腿猛地蹬地,直接扑向旁边的天车控制台!
东三车间的半空中,悬着一台老式苏标轨道天车。那钢吊钩有两吨重,平时靠电机驱动吊重型机床。
今晚为了防出事,调度室早拉了车间的工业电闸。天车彻底成了一堆死铁。
但顾建军刚才通过全息扫描,早就盯上了控制台侧面那根锈迹斑斑的手动释放杆!
这种老式重工设备,为了防止断电引发悬停事故,都带有一套纯机械的脱钩装置。
只要拔开保险拉下控制杆,吊钩就会脱离齿轮锁止,靠两吨自重直接砸落!
而那要命的生铁吊钩正下方,偏偏就是老鬼藏身的二号钢炉底座!
顾建军一步跨上控制台,双手攥住那根手腕粗的控制杆,腰背使劲,往下狠狠一压。
咔哒!
卡扣直接弹开了。
头顶传来手腕粗钢缆绷紧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老鬼打完三枪,没听见惨叫,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手电筒的微光下意识扫向控制台。
黑暗中,一个身穿中山装的挺拔身影正站在那里,连躲都没躲。
老鬼心里一紧。
暴露了!来不及躲了!
眼看躲不过去,特务直接红了眼。他直接放弃了开枪,左手狠狠抓向脚下炸药包上的引信拉环!
只要扯掉拉环,十公斤烈性炸药马上起爆,半个轧钢厂连同眼前这个男人,全都要给他陪葬!
他的手指刚刚勾住拉环。
头顶传来一阵风压。
两吨重的钢吊钩从十几米高空直直砸了下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东三车间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青砖地被砸出了个坑!
吊钩精准地擦着老鬼的左肩砸落。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在车间里炸开。老鬼的左肩连带整条大臂,当场被生铁疙瘩生生砸扁,骨头茬子连着皮肉碎成了一摊烂泥!
那股劲把他掀出去两米多远,在油污地上拖出一道血印子。
炸药包被气浪震飞到一旁,那个引信拉环,还攥在老鬼那只变形的左手里。
老鬼疼得脸都变了形,但他还没晕过去,右手握着勃朗宁,哆嗦着想抬枪口。
顾建军已经到了跟前。
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顾建军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右脚,对着老鬼拿枪的手腕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干脆利落的腕骨碎裂声。
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擦着地面滑进了废铁堆里。
顾建军脚下顺势往上一移,重重踩在老鬼的胸口上,皮鞋底直接压住了他断裂的肋骨。
“动一下,我把你这半边身子也踩烂。”顾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冷。
老鬼刚想挣扎,胸口疼得厉害,喉咙里呕出一大口带沫子的血。
他瘫在地上,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距离和天车位置……”
老鬼喘得厉害,说话漏风。
“你到底是谁?连保卫处的人都不懂这老式天车的机械锁,你绝不是个采购员!”
顾建军盯着地上的老鬼。
“我是谁,去阎王爷那儿问吧。”
他脚下加了一分力道,痛得老鬼直翻白眼,随后转头冲着大门方向厉喝:
“孙卫民,进来!”
一直在门外端着枪直哆嗦的孙卫民,听到喊声立马冲进车间。
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立刻定格在二号钢炉底座旁。
地上的炸药包、满地的鲜血,还有被顾建军踩在脚下像死狗一样的老鬼,狠狠冲击着孙卫民的眼球。
孙卫民眼睛通红。
“这帮不要命的特务!”
他狂吼一声,抡起半自动步枪的枪托,照着老鬼的脑袋就要狠狠砸下去!
“敢动国家的特种钢炉,我今天非敲碎你的天灵盖”
“孙卫民!”
顾建军一声断喝,震得孙卫民耳膜嗡嗡作响。
枪托硬生生停在老鬼面门半寸的地方。
“收起你那套蛮劲。”顾建军冷冷地看着他,“把人给我锁死!人必须活着,现场证据半点不能损毁。他要是现在断了气,你自己滚去军事法庭领枪子!”
孙卫民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是!”
他手忙脚乱掏出精钢手铐,先反剪住老鬼还能动的右手,又掏出脚镣,把那双腿锁牢。
就在这时,车间外头突然大亮。
备用电闸合上,车间里的探照灯亮了。
杨厂长裹着大衣,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间。
老头第一眼看见地上那个捆着雷管的黄色炸药包,双腿当场就软了,要不是旁边的干事扶着,直接就得跪在地上。
再抬头看看旁边完好无损的二号特种钢炉和重型机床,杨厂长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你这个黑了心的东西!”
杨厂长指着地上半死的老鬼,声音劈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十公斤炸药!你是真想把咱厂一万多号老小全送上天啊!那钢炉是国家砸了多少外汇才弄回来的命根子!毁了它,全厂人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风!”
骂得嗓子冒烟,杨厂长猛地转身,双手一把死死抓住顾建军的胳膊,手直哆嗦。
“建军……顾特派员!这回可全仰仗你了!你这救的哪里是我杨建国,你保住的是整个四九城北方的重工业家当啊!”
顾建军悄悄抽出胳膊。
“爸,客套话留着以后说,先把现场封死。”
杨厂长一愣,赶紧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站直了身子。
顾建军转头看向孙卫民,下达指令。
“炸药包原地封存,等军区排爆专家来,谁也不许碰!机床和钢炉立刻重新清点,加派三排人手,子弹上膛死守。”
“东三车间现在开始戒严!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都要登记,谁敢往外漏半个字,直接按纪律处分关禁闭!”
“明白!”孙卫民扯着嗓子大吼。
杨厂长也彻底回了魂,官威重新拿捏起来,转头对着手下下死命令:“都聋了吗?按特派员说的办!没有军区的手续,不管谁来都不许靠近钢炉一步!”
保卫干事们齐刷刷应声,迅速散开拉设警戒带。
现场彻底稳住。
顾建军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瘫在血泊里的老鬼。
这老鬼绝不是外头那种拿钱办事的盲流子。能弄到十公斤烈性炸药,配着消音勃朗宁,还能把轧钢厂的设备分布摸得门清,这人背后肯定扯着一大张特务关系网。
顾建军蹲下身,戴上手套,快速搜老鬼的身。
几个备用弹匣、一把军用匕首,再没别的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顾建军没说话,直接抽出匕首,划开老鬼棉服的心口内衬。
夹层里,赫然藏着一个缝死的油纸包。
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平整的桑皮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全是看着不搭边的中药名、戏文和乱码数字——这是接头用的暗语。
顾建军捏着纸,走到探照灯的光晕下。
孙卫民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两眼一抹黑。字他都认识,凑一块根本看不懂。
“特派员,这是密码本?”
“是一张催命符。”顾建军回了一句。
系统直接开始破译。
那些晦涩的代号、符号,在顾建军眼里迅速重组,化作一个个清晰的人名和职务。这张纸,根本就是一张潜伏在四九城的特务联络图!
名单前半部分,记录着几个核心联络人的真实身份。后半部分是联络地点、死信箱位置以及电台零件的藏匿点。
顾建军的目光顺着破译出的信息一路往下扫。
当视线定格在第一排的某个名字上时,他的目光陡然凝住了。
桑皮纸上,清晰地对应着一个名字:
冉秋叶的远房表舅。
名字旁边,还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接头物品:收音机木匣内的电台核心主板。
顾建军脸上没显露出什么表情,捏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
真有意思。
冉秋叶那个在学校当老师的远房表舅,居然是四九城敌特网络里的核心联络人之一?
顾建军将那张桑皮纸重新折好,仔细揣进大衣内兜。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南锣鼓巷四合院里的贾张氏、三大爷那帮人,平时就爱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
而现在,真正的危险已经顺着四合院的关系网摸过来了。
顾建军扯了扯嘴角。
老鬼只是个开始,他要顺着这条线,把藏在四九城胡同里的特务全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