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拉开长条桌旁边的木椅子,坐了下去。
他把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
手腕上的皮肉翻着,血还在往下淌。
他用牙齿咬住手绢一头,右手捏着另一头在手腕上绕两圈,用力扎紧。
鲜血很快把布料洇透了。
李云山站在桌子对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双手放在桌沿上。
“同志,图纸在哪?”李云山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顾建军抬起头。
“红星后山废矿洞。”顾建军语气平稳。“那地方早就塌方了。三号矿井底下,有个废弃的工具室。剩下的几十页算稿和配方数据全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藏在工具室东北角的石板底下。”
李云山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警卫员。”
门被推开,便衣走进来。
“派一个班,带上工兵铲,现在就去红星后山废矿洞。三号矿井底下的工具室,把东北角石板底下的铁皮箱子挖出来。”李云山语速极快。“拿到东西直接派专车送回军区,交到科学院张老手里。路上要是出了问题,我只找你们算账。”
高个便衣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门重新关严实。
李云山转过脸盯着顾建军。
“你懂这种级别的技术,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军区?为什么要躲在这个轧钢厂里当个临时工?”李云山声音里带着火气。“要是我晚来十分钟,那帮官僚能把你的手给废了。你这是拿国家的命脉开玩笑。”
顾建军靠在椅背上。
“首长,直接上报,光是政审、填表和层层审批,就得耗上三个月。”顾建军声音不大,吐字很清楚。“而且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科研所里的条条框框。躲在人堆里最安全。大家都盯着高墙大院,没人会注意一个轧钢厂的底层工人。这几年我在厂里,借着工作方便搞点报废零件,没人查。”
李云山听到这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李云山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现在不行了。图纸交上去,你这个人必须跟我走。军区大院有专门的专家楼,我给你配一整个警卫排。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你的安全是国家的头等大事。”
“我不去。”顾建军回答得很干脆。
李云山愣住了。
他当了半辈子首长,还没人敢这么顶他的话。
“胡闹。这事由不得你。”李云山一拍桌子。
顾建军没动气。他把手伸进棉大衣内侧口袋。
他摸出一个用防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只有巴掌大小,分量却极重。
他把物件放在桌面上。
“首长,图纸只是理论,这是成品。”顾建军推了过去。
李云山看了一眼顾建军,伸手把防油纸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块金属块。
表面没有任何光泽,看着非常不起眼。
李云山早年在重工业部队干过技术兵。他伸手去拿那块金属。
一拿起来,李云山的手指往下沉了一下。
这种体积的钢材,重量居然比普通装甲板重了一倍不止。
金属块边缘处理得很粗糙,全是手工锻打出来的痕迹。
李云山呼吸乱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拔出一把随身佩戴的军用匕首。
那是钢制的利刃。
他左手按住金属块,右手握紧匕首的刀柄。
李云山咬着牙,刀刃对准金属块表面,用尽全身力气划了下去。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火星在半空中跳动了一下。
李云山抬起手。
他眼睛瞪圆了。
金属块的表面平滑如初,连白印都没留下。
再看那把军用匕首的刀刃,中间已经崩开了个大缺口。
卷刃了。
李云山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那块金属。
他胸膛剧烈起伏。
“废渣残留率百分之零点五。”李云山嗓子哑了。“真让你弄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建军。
“这东西要是量产,咱们国家的新型坦克在战场上就能横着走。”李云山搓着手。“你是怎么造出来的?”
“后山废矿洞里有个老土窑。我改了改,用来控制温度。”顾建军语气平淡,没有去邀功。“配方我微调了几次,这块是成品。只要图纸送到位,你们的专家按着步骤走,一个月内就能出炉第一批材料。”
会议室外头。
走廊上的风刮得很冷。
杨厂长在原地来回走动,停不下来。
他满头冷汗,打着寒颤。
孙卫民带着几个保卫干事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这边。
“厂长。”孙卫民走过来,压低声音。“赵德标那些人我已经让人押到地下室了。连夜审,把假油的事查个清楚。”
杨厂长点点头,看了一眼小会议室那扇紧闭的木门。
“老孙,今天这事,咱们轧钢厂差点变了天。”杨厂长声音发颤。“顾建军这小子,藏得太深了。李首长那种级别的人物,亲自给他开锁。这得多大的分量。”
孙卫民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咱们以后别把顾同志当工人看了。”孙卫民满眼敬畏。“这可得好好照应着,他说什么咱们就照办,谁敢找他麻烦,保卫科第一个不答应。”
杨厂长开口。
“你记住。今天晚上礼堂里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传。谁要是在院里或者厂里乱传,直接抓起来严办。”杨厂长下了死命令。“赵德标那头,你们保卫科给我看死了,别让他咬出不该咬的东西。顾建军同志的档案,明天一早直接封存提走。首长说了,绝密名单。咱们得保护好他。”
走廊上的两人连连点头。
会议室里。
李云山把那块金属重新包好,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看向顾建军,态度变了。
那态度不像是对下属,倒像是对同级的顶尖人才。
“建军同志,我收回刚才的话。”李云山坐直身体。“这种级别的技术,你一个人在废矿洞里就能搞出来。说明你有你的一套办法。我不逼你去专家楼了。只要你能持续提供这种技术变革,条件你随便开。”
顾建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用右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首长。我媳妇怀孕了。我这人没别的念想,就图个安稳。四合院里虽然人多嘴杂,但都是普通住户,最适合落脚。我想继续留在厂里当个采购员。”顾建军看着李云山。“不过,搞实验是个费体力的活。我平时经常从一些特殊渠道弄点粮食和肉。这事,你们军区管不管?”
李云山马上明白了顾建军的意思。
在眼下这个年代,私下倒腾大宗物资,一旦被举报就是投机倒把的重罪。
这也是顾建军最容易被人抓把柄的地方。
李云山大手一挥。
“你弄物资的渠道,军区全部给你兜着。谁敢查你的粮食和肉,就是跟军区过不去,我饶不了他。”李云山说得很绝。
顾建军点了点头。
有了这层保护,以后往家里拿再多的东西,也名正言顺。
“那就麻烦首长了。”顾建军站起身。“很晚了,我媳妇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先回了。”
“等等。”李云山叫住他。
李云山打开公文包,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军区高层特批的空白军官证。
李云山拔出钢笔,在上面写下顾建军的名字。
然后在职务那一栏,填上了军委直属特派员几个字。
李云山从公文包夹层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钢印。他沾了印泥,用力压在证件照片的位置上。
李云山站起身。
他双手捧着这本证件,隔着桌子递到顾建军面前。
封皮上印着国徽。
“顾建军同志,这本证件你贴身带着。”李云山开口。“地方上不管哪个单位、哪一级,这本证都管用。遇事不用请示,你可以当场拿主意。国家给你最大的方便。”
顾建军伸出右手。
他接住那本直属特派员军官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