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一声脆响。
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金属齿轮松开的咬合声在绝对死寂的礼堂里传得很远。
李云山两手发力。他把那副嵌进肉里的手铐硬生生掰开。沉重的金属环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顾建军的双手重获自由。他手腕内侧被勒出了极深的紫红色血槽。皮肉外翻。鲜血正顺着手背往下滴。
李云山盯着那道伤口。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抽动了几下。
顾建军低下头。他抬起右手,用拇指随意抹掉左手背上的血迹。他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色,双手自然垂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节。
“首长。劳驾您亲自动手了。”顾建军语气平淡。
李云山胸膛剧烈起伏。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顾建军的手。
“是我们来迟了。”李云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让咱们国家的功臣受了这种屈辱。这是我的失职。”
杨厂长站在两步开外。他听到国家功臣四个字,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死死盯着顾建军的侧脸。这个平时在他面前温和散漫的女婿,居然能当得起军区首长这样一句评价。
台下的几百号工人全缩着脖子。全场没有人敢喘大气。
赵德标瘫在地板上。他脸上的横肉全垮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李云山。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不过是想查几桶机油的账,怎么就把军方首长招来了。
李云山松开顾建军的手。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整个礼堂。
“把门封严实。”李云山下达指令。
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卫士兵整齐划一地转身。他们把冲锋枪口对准了礼堂所有的出入口。
李云山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他拆开封线,取出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手令。
纸张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李云山站直身体。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在礼堂空旷的屋顶下激荡。
“传军委手令。”
台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从即刻起,将红星轧钢厂顾建军同志,正式列入国家一级绝密保护名单。”
李云山的目光落在赵德标和那几个保卫干事身上。
“顾建军同志的个人档案、行踪轨迹、物资调配权限,全部由军区特管处接手。地方上任何单位、组织、个人,无权过问。更无权进行任何形式的审查与干涉。”
底下静得可怕。连老鼠跑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云山把文件收好。他手指着地上的赵德标。
“若有人打着查账、定指标的幌子,私自窥探顾建军同志的底细,甚至试图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李云山停顿了一秒。他的声音透出极强的压迫感。“一律按敌特破坏分子、叛国罪论处。直接就地正法。”
这话一出。赵德标彻底翻了白眼。他两腿一蹬。一股黄色的尿液顺着裤管流了出来。木地板被浸湿了一大片。
赵德标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
“李首长。我不知道他有军方背景。这全是误会。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把吃回扣的钱全吐出来。”赵德标语无伦次地求饶。
李云山抬腿一脚把他踢翻。
“你这种人也配谈误会。要是今天我们没来,国家的栋梁就被你按在地下室里屈打成招了。”李云山根本不留情面。
孙卫民站在台阶下面。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亲眼看到赵德标的亲信把手铐往顾建军手上卡。他也亲耳听到李云山宣读那份绝密手令。
孙卫民看着顾建军。顾建军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大衣。他站在灯光底下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孙卫民的心里翻江倒海。他干了这么多年的保卫科长,今天算是开了眼。这才是四九城里惹不起的天大人物。
孙卫民立刻立正。他大步走上前。他一挥手,叫上自己带出来的几个得力干事。
“把这几个破坏生产的敌特分子全给我铐起来。”孙卫民动作极其利索。
干事们一拥而上。他们把赵德标从地上拖了起来。那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亲信,现在连半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他们主动把手背在后面等着挨铐。
孙卫民押着人经过主席台。他走到顾建军面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孙卫民双脚一并。他身子往下弯了弯。他极其恭敬地低下了头。
“顾同志。今天是我们保卫科工作出现严重失职。让您受苦了。回头我写一份深刻检讨亲自给您送过去。”孙卫民声音发干。他的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敬畏。
顾建军看了孙卫民一眼。他甚至没有去揉一下手腕上的痛处。他只是随手把衣服下摆抚平。
“去忙吧。照首长的话办。把这几个人的嘴撬开,问问残次油是怎么进的厂。”顾建军语气平和。
“明白。我连夜审,不交代清楚绝不放人。”孙卫民如获大赦。他押着人快步退了出去。
礼堂里的闲杂人等被警卫排迅速清理到两侧。
杨厂长咽了一口唾沫。他硬着头皮走上台。他看了看顾建军手腕上的伤,心疼之余更多的是震撼。
他走到李云山面前,挺直了腰板。
“李首长。今天这事,是我们轧钢厂领导班子的重大失误。”杨厂长主动开口认错。
李云山看了杨厂长一眼。
“杨厂长,你们厂里的治安问题太严重了。国家把那么重要的生产担子压在你们肩上。你们内部居然乱成这样。”李云山语气严厉。“一个副处长拿着张废纸,就能把厂里的核心人才铐起来。这要是放在战场上,你们这叫延误战机。”
杨厂长连连点头。他额头上渗出细汗。
“您批评得对。我明天就召开全厂大会,彻底肃清厂里的蛀虫。一定给顾建军同志一个交代。”
杨厂长侧过头看了顾建军一眼。
顾建军站在那里。他没说话。他也没有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
杨厂长心里想,平时在家里,杨雪总说顾建军有本事,他还当是小两口关起门来说的体己话。现在看来,顾建军这本事大到能把四九城的天捅个窟窿。杨建国以后面对这个女婿,得把厂长那套架子彻底收起来。
李云山没有继续在厂里的问题上纠缠。他今天带着这么大的排场过来。他就是为了震慑这帮人。他要把所有的黑手全部斩断。
李云山转头看向顾建军。
顾建军迎着李云山的目光。他轻轻搓了搓左手的虎口位置。
“首长。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单独谈谈。”顾建军主动开口。
他没有借着李云山的势去当众耍威风。他也没有趁机对那些袖手旁观的人落井下石。这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底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云山点了点头。他对顾建军这种处变不惊的心性极其欣赏。
“去哪谈?”李云山问。
“礼堂后面有间小会议室。平时没人去。”顾建军回道。
“走。”李云山抬腿往后走。
顾建军跟在李云山身侧。两人穿过礼堂侧门的走廊。
沿途走道上。每隔两米就站着一名持枪的警卫士兵。整个办公区已经被军方彻底接管。
两人走到小会议室门前。顾建军伸手推开木门。
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空气里有一股常年不通风的灰尘味。
李云山走进去。他转身看着门外的那个高个便衣警卫。
“你们全在外面守着。三十米之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连你们也不许听。谁敢往前走一步,直接开枪。”李云山下达死命令。
“是。”高个警卫立正敬礼。他反手把会议室的厚重木门重重关上。
门锁落栓。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头顶上一盏布满灰尘的白炽灯亮着。
李云山转过身。他没有往椅子上坐。他直挺挺地站在顾建军面前。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云山刚才在外面那种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首长威严全卸了下来。
李云山看着顾建军。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军方首长,嘴唇微微发颤。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死死盯着顾建军的眼睛。
“那两页数据我看了。”李云山声音嘶哑,透着无法掩饰的急迫。“剩下的图纸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