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排穿军大衣的军人踩着军靴,从破碎的大门外踩了进来。寒风卷着雪粒子跟着灌进礼堂。冲锋枪管在白炽灯下泛着光,整齐划一地对准了主席台上的赵德标。
礼堂里几百号工人全吓得往墙角缩。连咳嗽声都没了,全憋着气。谁也没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刚才还扯着嗓子骂人的赵德标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他脸上的横肉直抽搐,两只手哆嗦了一下。但他手里还攥着那份部委下发的红头文件,把这份文件当成了自己的免死金牌。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给你们的胆子乱闯轧钢厂会场?”赵德标壮起胆子,扯着粗嗓门喊了起来。他在这四九城里横行惯了,仗着手里有部委的文件,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官场规矩挡着。“这是地方企业的内部事务。军方根本无权干涉我们查破坏分子的事。你们今天要是敢乱来,我明天就把状告到部委去。”
窗外的黑暗角落里。高个便衣警卫和矮个警卫翻上窗台,跳进了礼堂。高个警卫大步走到带队的军官身边,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响声。他站直身体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目标核对过了,没差错。左手虎口有特定菱形老茧,手腕内侧有旧疤。步幅和身形全对得上。人就在这里。”高个警卫指着被反铐双手的顾建军,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李云山披着将校呢大衣,跨过满地木头碎茬走进了礼堂。他走得很稳,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反光。他看都没看台上的赵德标,看向顾建军。
杨厂长愣在原地。他认出了李云山肩上的将星,赶紧松开手里攥着的碎纸片,挺直了腰板。旁边站着的马主任和孙卫民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德标见没人理他,从台上跳了下来。他拿着红头文件大步冲过去,横在李云山面前。“我是部委特派的特管处副处长赵德标。我们现在正在审理一宗特大破坏生产案。你们带枪冲进地方企业,这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马上让你的人退出去。”
李云山停下脚步,盯着挡在面前的这个胖子。
“滚开。”李云山话音不高,在场没人敢出声。
赵德标脖子一梗,官威受到了严重挑战。他在轧钢厂威风了一整天,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服软。他转身指着被两个亲信干事扣住的顾建军。
“这人扣留厂里的优质特供物资,私下搞破坏,导致东三车间高压液压总成炸炉,差点害死几十个工人。这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赵德标唾沫星子横飞,伸手戳着红头文件。“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军区的。今天必须把他交给我们保卫处带走。他就是炸炉的主谋,我要把他关进地下室好好审。”
旁边那两个扣着顾建军的亲信干事,手里还捏着手铐的金属链子。看到周围一圈枪口,他们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腿肚子已经开始打转了。
李云山压根没接赵德标的话茬。他绕开这个跳脚的胖子,径直走到顾建军面前。
顾建军看着他。他双手在背后被卡到了最后一格,金属齿轮早就嵌进了肉里,手腕上勒出了血痕。但他面无表情,呼吸平稳。他看着李云山,语气平缓。
“红星后山废矿洞。”顾建军吐出这七个字。
李云山的眼眶红了。这七个字只有他和科学院的张老清楚。那牛皮纸袋里装的图纸和核心数据,那是能让国家重工装甲技术跨越十年的命脉。眼前这个轧钢厂采购员,就是国家苦苦寻找的人。
“同志,受苦了。”李云山抬起右手,对着被反铐的顾建军,敬了个军礼。
全场人都看傻了。礼堂里安静得吓人。一个肩膀上挂着将星的首长,居然给一个轧钢厂的临时工采购员敬礼。
孙卫民看愣了。马主任攥着擦汗的手帕,不敢乱动。杨厂长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万万没料到女婿能通到军方这种最高级别的关系上。
赵德标在后面完全看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但他极度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替死鬼就这么飞了,他脱口而出。“你们这是公然包庇罪犯。我要向部委告发你们。你们军方有什么权力插手我们轧钢厂的人事。他就是炸毁设备的罪魁祸首,他得负全责。”
李云山转身走到赵德标面前。
赵德标还在那举着那份红头文件嚷嚷。“就算你是首长,你也得讲法理。他手里管着特供库,今天这事他脱不了干系。你们现在就把人给我放开,让他去地下室受审,这是我们地方干部的权力。”
杨厂长在这个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他往前大跨了两步,指着满地被踩烂的纸片。“李首长,炸炉根本不是顾建军的责任。是赵德标强行换了掺水的劣质三号机油。顾建军上午交钥匙的时候早就提醒过会有物理爆震。赵德标为了吃那两千四百块钱的回扣差价,拿全车间工人的命开玩笑。刚才大库房的质检单据全拿出来了,他还当众撕了证据销毁。”
李云山听到这里,怒极反笑。声音在礼堂里响着。
“好一个特管处副处长。拿国家的钱捞好处,出了事还要拉国宝级功臣当替死鬼。”
李云山伸出右手,一把扯住赵德标呢子干部服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个踉跄。
“你要审他是不是?”李云山左手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枪口顶在赵德标脑门上。金属触感让赵德标定在了原地。他的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拿着一张破红头文件,就在我面前摆谱。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脑子里的东西对国家意味着什么?”李云山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发硬。“他提交的文件,是军区最高绝密。他是国家重工领域的重要功臣。你这种吃回扣搞破坏的人,也配审他。”
赵德标浑身发抖,眼珠子直往上翻,盯着那枪口。
“你跟我讲权力是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权力。”李云山枪口往前狠狠一顶,在赵德标的额头上压出一个深红的印子。
李云山转头对着满屋子的警卫排大吼:“从现在起,全面接管红星轧钢厂。封锁所有出入口。这里列为国家一级军事保密区。无关人等全部就地看管。”
几十名持枪军人齐声应答。整齐的拉栓声在礼堂里回荡。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几个亲信干事,吓得松开抓着顾建军衣服的手,往后退,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赵德标彻底崩溃了。他所依仗的官场背景和特权文件,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连废纸都不如。他以为抓了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尿液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滩水渍。赵德标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李云山连看都嫌脏。他收起配枪,一把插回枪套。
他转身走到顾建军身后。旁边的警卫员赶紧上前,一把夺过地上那个亲信干事手里的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李云山接过钥匙。他没有让身边的任何人动手。这个肩膀上挂着将星的首长,亲自低下头,把钥匙对准顾建军手腕上那副嵌进肉里的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