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铐上就能解开?”这话在空旷的礼堂里飘了一圈。
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德标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他眼睛瞪得溜圆,觉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这个临时工在死撑面子。
“你吓唬我?”赵德标往木地板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顾建军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你扣留厂里的优质耐高温机油,导致东三车间高压液压总成炸坏。这是破坏生产的大罪,够你挨枪子的。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副铐子你也得戴到底。”
台下的几个车间主任吓得纷纷往后退。没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说句话。大家都知道这种破坏生产的罪名压下来,谁碰谁死。
站在旁边的马主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着头不敢看顾建军。
顾建军双手被手铐锁着。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有跪地求饶。他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看着台上气急败坏的赵德标。
“赵副处长,你的红头文件里,有没有教你怎么查账?”顾建军开口,语气没什么波动。
赵德标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顾建军低下头,戴着手铐的双手伸进口袋,手铐金属链条碰撞发出响动。
旁边的保卫干事摸向腰间的橡胶棍。
顾建军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手腕随意地一抖。
那张纸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赵德标的皮鞋脚尖前面。
“大库房三号油的入库质检交接单。”顾建军抬起下巴点了一下,“看看上面的签字。”
赵德标低下头,盯着那张纸,脚钉在地上没动。
杨厂长推开挡在前面的随员,跨下台阶捡起地上的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杨厂长眼睛就红透了。
“你接手特供物资调度权的第一天,就把大库房原来达标的耐高温机油全部转移了。”顾建军声音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从外省一个私人小作坊,进了一批掺了水的残次品来顶包。”
顾建军抬起头,目光盯住赵德标。
“那种废油里的硫化杂质超标三倍以上。别说喂给高压液压机,就是厂里送货的老解放卡车都不敢用。几百度的炉膛温度一烤,里面的硫化物直接产生气化膨胀。”
顾建军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句冷硬的话。
“炸了车间机器的不是我。是你揣进兜里的那两千四百块钱回扣差价。你才是那个炸炉的主谋。”
这番话一出来,礼堂里直接炸锅了。
台下的工人们乱了套。几十双眼睛盯住赵德标,有人开口痛骂。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差点交待在车间里。
杨厂长双手攥着那张质检单。单子上盖着检验科的公章,最下面一行签着赵德标的名字,旁边备注了强行要求入库的批示。
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老赵。”杨厂长扯开嗓子怒吼,声音满是愤怒,“进货价每桶八块钱。你报上去的账面是三十块。整整两千四百块钱的差额。东三车间那么多工人的命,就值你这点回扣?你为了填自己的腰包,拿轧钢厂的命脉开玩笑。”
杨厂长转过身,对着外面的工人喊道:“去保卫处办公室摇电话。马上接通部委。今天这事,我杨建国拼了这身皮不要,也得告你个底朝天。”
赵德标彻底慌了神。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建军一个基层采购员,手里居然捏着这种要命的绝密单据。
恐惧上来,人直接疯了。赵德标跳下台阶,冲向杨厂长。
他一把夺过质检单,双手揉搓后一扯,撕成了碎片。
白色纸片散落在木地板上。赵德标抬起脚,踩在纸屑上碾压,把碎纸屑踩进地板缝里。
“伪造的。全是伪造的。”赵德标扯着嗓子喊,“你们联合起来做局陷害我。我是部委特派的副处长,我是来查你们烂账的。”
他转头从随员手里抢过红头文件,举在头顶。
“把门给我锁死。今天谁也不许出去打电话。”赵德标指着台下的保卫科干事大喊大叫,“孙卫民,把你的人叫进来,把顾建军铐紧,他的手铐太松了,给我反背过去铐紧。”
赵德标现在只想把这口黑锅扣在顾建军头上。只要把顾建军打进地下室,严刑逼供画了押,他自己就能把责任撇干净。
“带到保卫科禁闭室去,好好审,审到他承认搞破坏为止。”赵德标红了眼,在台上叫骂。
几个跟赵德标一起来的亲信干事围了上去。
孙卫民刚要拔出橡胶棍阻拦,几个随员一拥而上,抱住孙卫民的腰,把他按在旁边的柱子上动弹不得。
“杨厂长,你救救他啊。”马主任急得直跺脚。
杨厂长想冲过去,却被两把手电筒顶住了胸口,根本过不去。
领头的亲信干事从腰带上拽下另一副手铐,一把抓住顾建军的肩膀。
“小子,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转过去。”干事命令道。
顾建军看着杨厂长,摇了摇头。
他没反抗,也没挣扎。
顾建军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把双手背到身后。
干事冷笑一声。他抓过顾建军的两只手腕,把手铐扣了上去。
用力一捏。
咔咔咔几声响。干事直接把手铐卡到了最后一格。锯齿咬合,金属环嵌进了顾建军手腕的肉里,勒出红印,渗出血丝。
顾建军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的十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顺势翻转了一下左手的手腕。手背朝下,掌心向外。
大礼堂顶部的几盏高瓦数白炽灯散发着刺眼的冷光。光线正好打在顾建军左手的虎口位置。
那上面有层老茧,呈不规则菱形,是常年干重活、操作特定工具磨出来的。
礼堂侧面。一扇玻璃窗半开着缝隙,冷风不停往里钻。
窗外的黑暗角落里。高个警卫盯着顾建军被反铐在背后的双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老茧上。
旁边的矮个警卫借着微光,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左手虎口老茧,菱形,外圈有磨损发白的痕迹。手腕内侧有道旧疤。”矮个警卫急速核对特征,声音压得很低。
高个警卫合上本子,手背上青筋爆了出来。
他们是干休所特派的防暴警卫。首长下了死命令,务必把送图纸的同志安全接回去。现在,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流氓当犯人拷着。
核对完特征,确认就是他们要找的送图纸的同志。
高个警卫咬着牙,手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台上,赵德标还在叫嚣。
“把他给我拖下去。今天我非好好收拾他,叫他认清楚在这四九城里谁说了算。”赵德标正叫嚣着。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一声爆响盖过了现场的声音。
礼堂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得粉碎。
门轴夹杂着木屑和金属片横飞进会场,砸在地板上。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狂卷而入。
两排穿绿色军大衣的军人踩着军靴依次走进来。冲锋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台上的赵德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