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车间出了事。
工人们捂着脸往门外冲,跌跌撞撞,喊救命的声音都劈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劣质机油烧焦味道,呛得人直掉眼泪。
赵德标趴在安全线外头的煤渣地上。他身上的呢子干部服沾满了泥。随员拖着他的胳膊拼命往后拽。赵德标耳朵里嗡嗡直响。完了。部委的重点指标没出来,老旧设备让他给玩炸了。这事查下来够他吃枪子的。
他连滚带爬站起来,两眼发直,一把揪住旁边马主任的领子。
“是顾建军干的!肯定是他干的!”赵德标脸上的肥肉乱哆嗦,声音因为害怕变得尖锐发劈。“他故意扣着好油不给,在特供库房搞破坏,这是特务干的坏事!”
马主任用力推开他的手,懒得搭理这个疯子,转身扯着嗓子喊人救火。赵德标转头盯住随员,伸手狠狠推了对方一把。
“去保卫科。通知值班的人,去把顾建军抓回来。捅了破坏生产的大娄子,他就是主谋。跑了他咱们全都得完蛋。”赵德标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命,彻底把手里的权力变成了疯狂甩锅的工具。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顾建军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杨雪脸发白,站起来抓着他的袖口。“外面动静这么大,肯定是出事了。老刘头他们刚才还在外面吵吵。”
“炸了。”顾建军语气平淡,没带一点波澜。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穿上那件粗布棉大衣。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
门外的刘海中和二大妈也愣住了。远处传来的声音太大。没等院里人回过神,巷子口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五六个穿工装的保卫干事打着手电筒,直接撞开四合院的大门。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赵德标新提拔的亲信。
干事们直奔后院。
“顾建军。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干事伸手推开顾家的房门,态度强横,大步迈进屋里。“东三车间发生特大爆炸。赵处长点名要你回去接受审查。”
杨雪挡在门前。“他病了请假在家。爆炸关他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抓人?有什么手续?”
顾建军拍了拍杨雪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你在家待着。把门锁好。外头有事别管。”
他转头看着那个干事,理了理大衣领子。“我跟你们走。”顾建军完全没反抗,直接跨出门槛。
刘海中站在水槽边,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狂喜。阎埠贵和贾张氏全跑到了中院,扒着月亮门往这边看。
“看吧。我就说他得栽跟头。”贾张氏拍着大腿,压着嗓子笑得肩膀直抖。“破坏厂里设备那是死罪。他这回彻底回不来了。那几间大房子明天就能腾出来。”
阎埠贵也凑到月亮门边上,扶了扶眼镜,满脸算计。“这人啊,就是不能太狂。白天连咱们院里的大爷都不放在眼里,晚上报应就来了。这回老刘在后院可算能出头了。”
顾建军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往外走。他连看都没看这帮踩人凑热闹的家伙。
轧钢厂办公楼前的小礼堂。几盏高功率探照灯把台下照得雪亮。各车间的头头脑脑全被连夜叫了过来。杨厂长脸上沾着黑灰,身上的干部服烧破了两个洞。他正拿着铁皮喇叭指挥外面的人拉水管。
赵德标站在主席台上,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得咔咔响。他攥着那份红头文件,来回踱步。礼堂大门被重重推开。顾建军被几个保卫干事押着走进来。
全场人齐刷刷盯着他。人群里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几个平日里受过顾建军恩惠的干事低着头不敢出声。更多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挨着他。在众人眼里,顾建军这回死定了,处境直接跌到了谷底。
暗处。礼堂侧面的一扇半开的窗户外面。两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那儿。他们是李云山带进厂的便衣警卫。
“看那个穿黑大衣的人。”高个警卫压低声音,盯着顾建军。
矮个警卫从怀里摸出个本子核对。“身高步幅都对,双手自然下垂,虎口有干重活磨的老茧,鞋底沾着炼钢用的煤渣,走路稳当,就是送信的。”
矮个警卫又仔细端详了一阵,目光在顾建军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人能耐不小,被这么多人围着,一点都不慌。”
“继续盯着。首长在调度防暴车,下达封锁指令。”高个警卫按住腰间的手枪。只要里面的人敢动手,他们就破窗进去。
台上的赵德标看见顾建军,整个人都快疯了。他往前跨了两步,指着顾建军的鼻子扯着嗓子喊。“顾建军。你终于来了。你这个厂里的蛀虫!你把轧钢厂的家底都毁了!”
顾建军停下脚步。他站在礼堂中间的过道上,抬头看着赵德标。
“你仗着自己管特供库,偷偷把合格的耐高温机油倒卖。给生产设备换的全是残次品。”赵德标只顾着瞎扣帽子,根本不管逻辑漏洞,只想把水搅浑。“你在交接的时候故意隐瞒设备缺陷。导致机器炸炉。这是特务搞破坏,得挨枪子!”
杨厂长冲上主席台,一把推开赵德标的手。“老赵。你这是血口喷人。白天是你强行下令换油点火。那么多工人都听见了。你要把责任扣在一个请假的人头上。你讲点道理。你真当厂里没人管得了你?”
赵德标回过头,瞪着杨厂长。“杨建国。你还敢包庇他?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等我查清了这笔烂账,连你一起抓。你这是害死人不偿命!”
赵德标在极度的恐慌中彻底暴走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替死鬼。只要顾建军认了罪,他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证人呢?”顾建军开口了。语气平淡。
赵德标噎了一下。他没想到顾建军死到临头还这么冷静。
“证人多的是。特供库里没油了,这就是铁证。你交钥匙的时候态度嚣张,这也是铁证。”赵德标根本不讲理了。他转头看向台下的保卫干事。孙卫民被赵德标带来的亲信挤在后面根本插不上手。
“发什么愣?这是搞破坏的重犯!”赵德标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扣起来。带到保卫科地下室连夜审。他要是嘴硬,就让他吃点苦头。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领头的保卫干事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咔嗒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特别刺耳。
干事走到顾建军面前。杨厂长急得眼睛通红,刚想往下跳,被赵德标的两个随员按住肩膀,挣脱不开。
顾建军没有后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那个拿着手铐的干事,慢慢抬起两只手。
双手平放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完全顺从。任由对方抓人。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那个干事心里发毛。拿手铐的手抖了两下,半天没铐上去。
“给他戴上。动作快点。”赵德标在台上直喊,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掉。
金属环扣在顾建军的手腕上。锁齿咬合发出响声。
顾建军扬起头。他看着台上的赵德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确定铐上就能解开?”
顾建军反问了一句。话音在礼堂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