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夜总是黑得很早。冷风直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里灌。前院的水池子早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贾张氏裹着棉袄,整个人缩在中院的月亮门背后。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伸着脖子往后院瞅。
秦淮茹端着半盆洗脚水从屋里走出来,顺手泼在台阶底下。
“妈,大冷天的你站那吹什么风。赶紧进屋睡觉。”秦淮茹压低了嗓门喊了一句。
贾张氏回头瞪了儿媳妇一眼。
“睡什么睡。今天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在这盯着。”贾张氏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下午刚下班那阵,院里在轧钢厂上班的几个工人都传遍了。部委派来一个叫赵德标的副处长。人家手里拿着红头文件,当着全货场人的面,直接把顾建军的特供库钥匙收走了。顾建军半句话都不敢说,直接交了钥匙溜回家躲着去了。
这消息传回四合院,几户人家全议论开了。
阎埠贵提着半截煤头子,从中院走过去。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走到贾张氏跟前停住脚。
“老嫂子,看后院的动静呢?”阎埠贵搓着手。
“老阎,你说这姓顾的是不是要栽了?”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白天杨厂长刚来给他撑腰,这转头就惹了部委的大领导。我听说人家大官连杨厂长的面子都不给。这人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阎埠贵咳嗽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还用问。那是部委的红头文件。特供物资里面水有多深,随便查出点烂账,足够他在笆篱子里蹲半辈子。”阎埠贵压低声音说:“他那三间大正房,估计也保不住几天了。”
正说着话,刘海中端着个脸盆从后屋走出来。脸盆里装满了几件脏衣服,最上面搭着一块肥皂。
刘海中今天下班早。他在东三车间亲眼瞧见赵德标把顾建军挤走。他心里憋了许久的窝囊气,总算是顺过来了。杨厂长再厉害,也护不住一个被部委盯上的死靶子。
刘海中挺起肚子,迈着方步走到月亮门前。
“老刘,这是要去后院洗衣服?”阎埠贵明知故问。
“前院的水管子冻上了。我只能去后院水槽洗。”刘海中声音放得极大,故意让全院都听见。
他直接穿过月亮门,走到顾家正房门前的空地上。
顾家门外有一个公用水槽。平时大家都在前院洗涮,这水槽基本是顾建军和杨雪在用。水槽旁边立着个木盆,里面放着杨雪白天洗完菜剩下的水。
刘海中走到水槽边,故意把手里的搪瓷脸盆重重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他转过身,抬起右脚,对准那个装水的木盆狠狠踹了过去。
大半盆清水全泼在地上。木盆顺着地面滚了两圈,哐当一声撞在顾家的门槛上。
“占着公用地方,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刘海中扯开嗓门大喊。
二大妈听见动静,从前院跑过来。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走到顾家窗户根底下,把嘴里的瓜子皮全吐在顾家的台阶上。
“老刘说得对。以前易中海在的时候,咱们院里还有个长幼尊卑。现在什么人都敢骑在长辈头上撒野。这日子没法过了。”二大妈掐着腰,跟着唱双簧。
中院和前院的人听见声音,纷纷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刘海中这是想重新耍威风。顾建军交了钥匙丢了权,这院里的风向就变了。没人站出来帮顾建军说句话。所有人都巴不得看着顾家倒霉,好分一杯羹。
顾家堂屋里。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连窗户玻璃上都蒙着一层水汽。
顾建军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茶缸。他拿起暖壶往茶缸里添了半杯开水。几片茶叶在热水里泡开了。
杨雪坐在床沿边。手里拿着根针,正对着灯泡挑线头。旁边放着那个账本。
门外的撞击声和刘海中的叫骂声穿透木门传了进来。
杨雪眉头皱紧。她把手里的针线扔进笸箩,站起身走到桌边。
“这老刘头存心找事。那水槽有两边,他非要去踢咱们的盆。”杨雪沉下声音。
她走过去准备拿门闩。
顾建军伸出右手,搭在杨雪的手腕上。
“坐下。外面冷。”顾建军声音平稳,听不出火气。
他把茶缸推到杨雪面前。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没必要为了几个秋后的蚂蚱生闲气。”顾建军靠在椅背上。
杨雪端起茶缸捂了捂手。
“下午厂里的事我听说了。”杨雪看着丈夫的眼睛,“那个赵德标既然拿了红头文件,这事肯定完不了。他们现在就是瞧准了你没权了,才敢跑到门口来撒野。”
杨雪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咱们买东西的手续全在上面。我遇事看规矩,不管他赵德标还是刘海中,只要咱们占着理,他们就不敢随便动咱们的东西。要是刘海中敢砸门,咱们就去市局报案。”
顾建军笑了笑。
“报案解决不了大问题。”顾建军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现在谁说了都不算,等东三车间那台老轧机出了事,就有结果了。”
顾建军抬起头,瞧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钟摆左右摇晃。指针指在十一点五十五分上。
外面刘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
“顾建军。你躲在屋里装死是不是。”刘海中敲打着搪瓷脸盆,“白天把厂长搬出来吓唬我们。现在厂长也保不住你了。你乖乖出来给长辈道个歉,把这后院的正房让出一间来。这事咱们就算翻篇。”
阎埠贵在后面跟着帮腔。
“建军啊。人得识相点,别等保卫科来贴封条,到时候脸都丢光了。”阎埠贵想用话来逼顾建军。
顾建军完全没理门外的叫嚷。
他的手指在八仙桌的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盘算着设备出故障的时间。
三号轧机的机油太黏,里面全是没过滤干净的硫化物渣子。东三车间的液压机全速转起来,密封舱里的温度会一直往上蹿。
这种差机油的温度一超过二百,里面的硫化物就会一下子气化。
从赵德标晚上八点重新合闸点火算起,四个小时就是那台老旧液压罐的极限。
舱里那点气体会胀大三百多倍。高压舱里的气压能把所有固定螺栓都崩断。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外面吵成这样,你还有心思算账。”杨雪看着顾建军敲击桌面的手指。
“我算的是赵德标要栽的时间。”顾建军拿起茶缸,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
屋外的刘海中见顾家连灯都不熄,门也不开。他认定顾建军这是彻底怂了。
“去。端盆脏水过来。直接泼他门槛上。”刘海中转头指挥二大妈。
二大妈满脸得意,端起旁边水池里的脏水盆,走到顾家正门前。她举起水盆,准备往木门上泼。
刘海中叉着腰,摆出架势。他又抖起了二大爷的威风。
二大妈刚扬起手臂。
西南方向的夜空,突然爆开一团强光。
那道光把南锣鼓巷上方的乌云照得一片通红。连四合院院墙上的每一条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强光闪过两秒后。
西郊轧钢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动静根本不是打雷。那是成吨的钢铁被扯碎的声响。爆炸的冲击波顺着地面传了过来。
四合院地上的青砖都跟着颤了起来。窗户玻璃震得嗡嗡响。
二大妈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水盆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脏水全泼在自己的棉裤腿上。
刘海中当场愣在原地。他扭头看向西南方向。
远处的夜空完全变成了暗橘色,黑烟一团接一团直冲上天,火光把半个四九城的天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