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轧机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控制台前的老工人手抖得厉害。他一把拉下那根沉重的黑色主电闸。
闸刀弹开,火花四溅。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间里剩下高压蒸汽乱窜的嘶嘶声。黄绿色的浓烟顺着液压盖的缝隙往外喷。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劣质机油烧焦味,呛得人直掉眼泪。
“谁让你拉闸的。”赵德标站在黄线外,指着老工人破口大骂。“进度停了,我扒了你的皮。”
老工人咳嗽着往后退,指着控制面板上红得发紫的温度计。“赵处长,温度全不对劲。顾建军走的时候交代过,辅料槽里的温度极高。三号机油根本扛不住,里面全带硫化物,现在全气化了。继续转下去,整个液压舱都要炸开了。”
赵德标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觉得面子挂不住。他转头瞪着身边的随员。“大库房里还有别的耐高温油?”
“没了。”随员擦着额头的汗水,“好油全在那个特供库里,只剩个底子。顾建军早就扣着不放。”
“放屁。他就是存心把好料藏起来看我的笑话。”赵德标扯松风纪扣,眼里全是偏执。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认怂,杨建国肯定在看他笑话。“去厂外头的国营修理厂倒腾。去弄两桶货车用的厚机油过来。我今天非得让机器转起来。”
随员不敢违抗,赶紧带人推着板车往厂外跑。
时间一点点耗到入夜。车间里谁都没吃晚饭。
几桶颜色浑浊、杂质极多的劣质货车机油被搬进车间。
车间马主任在一旁看得直冒冷汗,出声拦了一句。“赵处长,这机油黏度太大,里面全是杂质。现在液压舱已经高温,这东西灌进去,搞不好真要出大事。上午顾建军交代得很清楚,那台机器脾气爆,绝不能乱喂料。”
“顾建军顾建军。你们就认那个临时工。”赵德标厉声呵斥,直接压制住所有人。他伸出戴着手表的手腕,用粗短的食指重重敲击表盘。“睁大眼睛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新官上任第一天,你们就给我停工。部委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出第一批指标。灌进去。马上重新合闸。谁敢拦我,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官腔和权势直接封死了所有人的嘴。几个工人咬着牙,把劣质机油倒进辅料槽。
赵德标大步走到控制台前,亲自抓住黑色主电闸,狠狠推了上去。
炉火再次点燃。沉寂了几个小时的机器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危险的气息在夜色中无限放大,整个东三车间被拉入随时会崩塌的悬崖边缘。
时间回到今日清晨。
军区干休所大院。红色绝密警报刺破晨雾。
值班室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警卫排将整栋小楼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五十多岁的将军披着将校呢大衣,大步跨进值班室。李云山肩膀上的金星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值班干事脸色煞白,双手捧着那个从核验机里退出来的牛皮纸袋。“首长。扫描仪未发现爆炸物,不过触发了保密级别的最高警报。”
李云山懒得废话,一把扯开纸袋上封死的火漆。
几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和手绘图纸的白纸滑落出来。最上面写着七个大字,红星后山废矿洞。
李云山早年在重工业部队干过技术兵。他皱着眉头拿起第一张图纸。他原本以为有人传递普通情报,目光扫过两行数据后,他的手停住了。
看到第三页,李云山呼吸明显变粗,手指微微颤抖,转头盯着干事。“马上派车。去科学院,把张老从被窝里接过来。直接架上车,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两个小时后。
满头白发的科学院院士张老戴着老花镜,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他的脸几乎贴在那些白纸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发出的嗡嗡声。
“神了。”张老一把摘下眼镜,眼眶全红了。“老李啊。这套材料提取公式,从酸碱度的调节到炉火的精准控温,把误差压到了零点零一。这东西只要能落地,咱们国家重型装甲的抗压板性能,至少能翻整整一倍。”
李云山站在旁边,拳头死死捏紧。“技术领先现在几年?”
“十年。最少十年。”张老拍着桌子,情绪激动万分。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上的参数曲线,手背上的青筋直冒。“现在国际上最先进的提纯技术,废渣残留率最高能压到百分之七。你看看他这套算法。他利用温度差和特定酸碱溶液的置换反应,硬生生把废渣残留率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五。这完全打破了常规物理定律的认知。”
李云山深吸了一口冷气。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边境线上的新型装甲车,一旦遇到大口径穿甲弹,装甲极易碎裂。一旦用上这种提纯度极高的钢材,装甲防御力就能发生质的飞跃。国之重器,直接上了一个大台阶。
“普通工程师根本搞不出这套体系。”张老声音发颤。“这纯粹是断崖式的碾压。这人是个国宝啊。”
李云山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这样的国宝级人物,现在就藏在四九城里。加上对方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投递图纸,处境绝对极其凶险。
“查。”李云山声如洪钟。“把警卫排全撒出去。给我把干休所后墙外的那条胡同翻个底朝天。”
军方的排查机器一旦高速运转,效率高得惊人。
干事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跑进屋里。“首长。昨天夜里联防队在干休所后巷巡逻,排查到极淡的柴油和煤渣味。结合图纸上的红星二字,情报处做了大范围比对。那种煤渣的成分,只属于红星轧钢厂专用的炼钢原煤。”
李云山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还有。”干事翻过一页,“红星轧钢厂最近刚进行过绝密配件调拨。厂里新提拔了一个特别采购员。市局那边有备忘录,说此人行事极其严密。投递图纸的时间在昨晚深夜,加上这种巧合的路线,此人嫌疑最大。”
各种零碎的线索汇聚在一起,直接锁定在那个占地极广的厂区周边。
李云山一把抓起桌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肩膀上。
“备车。通知防暴处配合行动。”李云山声音冷硬。“国家重工的宝贝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要是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穿小鞋,老子绝不答应。”
夜深了。
冷风夹着干硬的雪粒子,砸在红星轧钢厂生锈的大铁门上。
门卫室的老头裹着破棉袄,靠在火炉边打着瞌睡。桌上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晕。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且狂暴的马达轰鸣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极具压迫感,一路碾碎了街道上的宁静。
老头突然惊醒,抓起手电筒跑出大门。
两道刺眼的冷白光柱从胡同尽头直接撕裂黑暗。光柱晃得老头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看过去。
一辆完全未悬挂民用及地方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横冲直撞过来。
“喂。停车。出示工作证。”门卫老头举起手里的木头牌子,用尽全身力气吹响胸前的铁哨子。
尖锐的哨声刚一响起,便被汽车引擎巨大的轰鸣声直接吞没。
吉普车毫无减速的意图。
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狠狠擦出火星。
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制横杆被直接撞成两截。断裂的木块飞出十几米远,重重砸在煤渣地上。
绿色吉普车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蛮横地撞开轧钢厂大门,直接冲进黑暗的厂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