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的手掌往下压了压。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止戈手势。
孙卫民那按在枪套上的手指硬生生停住了。旁边几个攥着扳手和铁棍的保卫干事,也咬着牙退了半步。货场里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被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给强行按了下去。
杨厂长走上前,脸颊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跳动得很厉害。
“老赵!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杨厂长声音极大,连周围的煤渣地都跟着震了一下。“这批货事关部委的重点生产指标。你现在跑来货场夺权,卡着配件不让试车,耽误了进度你担得起吗?”
赵德标哼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用食指在上面敲得嗒嗒响。
“杨建国,你少拿大帽子压我。特管处刚下达的文件,查的就是你这种把公家物资当私产的裙带作风。”赵德标眼神刻薄,直接指着顾建军的鼻子。“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闲散人员,一个人管着轧钢厂的特供库房。这中间有多少黑账?我这是替组织清理蛀虫。”
顾建军没有任何反应。他连正眼都没有看赵德标手里那份文件。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拭手上的机油。黑乎乎的油渍蹭在布条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变得干净。
他把破布团起来丢进废纸箱里。
顾建军解开中山装的纽扣,从内侧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黄铜钥匙。另一只手拿着那本蓝皮的账册。
“你要特供库的钥匙。”顾建军声音平稳,听不出丁点的情绪波动。“我交给你。”
这话一出,货场里全静了。
孙卫民瞪圆了眼睛。杨厂长也愣在原地,刚准备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们太清楚特供库里的东西有多绝密。那根本不能见光。
顾建军往前走了一步,把钥匙和账册递到赵德标面前。
赵德标满眼放光。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交接,只要拿住这把钥匙,红星厂最核心的物资命脉就攥在自己手里了。
他伸出手去拿。
顾建军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松开。黄铜钥匙在两人中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建军看着赵德标的眼睛。
“赵副处长。你要接盘,我就把话挑明了说。”顾建军语调缓慢,字字清晰。“现在东三车间那台老轧机,正在装配高压液压总成。启动调试的这段时间,必须使用我库里剩下的一号特种淬火油。那是特供的耐高温配方,用来冷却主轴承。”
顾建军松开手。钥匙落进赵德标的手心。
“那台机器全速运转时,炉火温度极高。液压管里的温度更是离谱。要是你在这时候断了特供料,随便掺进去市面上的劣质含硫机油。”顾建军把手揣回口袋里。“只要温度一上去,机油里的硫化杂质会瞬间气化。”
“那些气化杂质在密闭的高压舱里,会引发严重的物理爆震。直接炸穿整个液压盖。”
顾建军看着赵德标那张得意的脸。
“出了人命,全算你的。”顾建军说得很淡。
赵德标握着那串钥匙,嗤笑出声。他把钥匙丢给身后的随员,眼神里满是不屑。
“吓唬我?这套东西我见得多了。你们不过就是想找个借口霸占特权物资。”赵德标整了整衣领。“我有部委的高级工程师把关,轮不到你一个外行来教我做事。交了钥匙就滚出货场,少在这里碍眼。”
顾建军转头看着杨厂长。
“爸。”顾建军连解释都没给一句。“我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受了风寒,现在浑身骨头疼。我向厂里申请休病假。后面的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厂长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但他深知顾建军的性子。这个女婿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主动让权,必定有让权的杀局在后头。
杨厂长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准你的假。回家好好休息。”杨厂长狠狠瞪了赵德标一眼。
顾建军推起靠在铁丝网上的二八大杠,跨上车座。踩着脚踏板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身后传来赵德标不可一世的命令声,指挥着人手要去查抄特供库房。
顾建军连头也没回。这帮官僚自己急着去送死,拦着反而不合规矩。
中午刚过。
红星轧钢厂东三车间里,气温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巨大的老式轧机静静地卧在车间正中央。新换上的液压总成连接着粗壮的钢管,只等着最后的点火试车。
赵德标背着双手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外,满脸红光。特供库房已经被他带来的人接手,他觉得这回直接在杨建国心窝子上扎了一刀。
一个戴着眼镜的随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铁皮桶。
“赵处长。出状况了。”随员把铁皮桶顿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顾建军交出的那个特供库里,所谓的一号淬火油,只有半桶残渣了。根本不够给这台液压机器加满辅料槽。”
赵德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只剩半桶?”赵德标咬着牙,暗骂顾建军阴险。“他肯定是早就料到我要查他,提前把特供物资倒腾出去卖黑市了!这本账我晚点再跟他算!”
随员满脸焦急地看着上司。
“那现在怎么办?马主任那边催着要下指标。说是再不点火试车,进度就要停摆了。没有淬火油,机器跑不起来。”
赵德标在原地转了两圈,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没了他顾建军的臭鸡蛋,咱们还不吃槽子糕了?”赵德标一指门外的仓库。“你去大库房里提两桶三号机油过来!把含硫量稍微降降,直接灌进辅料槽里。”
随员有些迟疑,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桶。
“可是顾建军上午交钥匙的时候提醒过。那机器温度太高。普通的含硫机油耐不住,会产生物理爆震。”
赵德标指着随员的鼻子骂出声来。
“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他一个工人懂什么物理爆震?他那就是故意夸大其词,想看我的笑话,好证明他自己不可替代!”赵德标扯了扯衣领,语气极度自负。“赶紧去提料!出了事我负责。今天必须让这台机器转起来。我要亲自把指标做出来,打杨建国的脸。”
随员不敢再还嘴,立刻带着两个工人跑去大库房提料。
没过多久,几大桶普通的三号工业机油被搬进车间。
工人拧开辅料槽的盖子,暗黄色的机油咕嘟咕嘟地灌进了系统里。刺鼻的硫化味道在闷热的车间里散开。
这机油平时也就是用来给皮带轮润滑的。
“加满。”赵德标抬着下巴下达指令。“合闸点火。”
控制台上的工人拉下了厚重的黑色电闸。
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老式轧机底下的炉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顺着炉膛往上窜,把半个车间都映得通红。
随着液压泵开始加压,总成内部的气压不断攀升。机器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传送带卷着沉重的钢板送进卡槽里。
整个车间的温度在短时间内飙升。汗水顺着工人们的脸颊往下流。
赵德标站在安全线外,感受着脚底下传来的震动感。他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万分满意。没有顾建军那个钉子户挡路,权力带来的成就感让他觉得浑身舒坦。
他张开嘴,准备大笑出声,宣告自己对轧钢厂大局的彻底掌控。
就在这一刻。
原本平稳运转的液压管道里,传出几声极其沉闷的异响。那种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属于金属碰撞。
密封的高压液压盖边缘,瞬间喷出一大股肉眼可见的黄绿色高温蒸汽。刺鼻的劣质机油在极限高温下彻底气化,体积瞬间膨胀。
巨大的轧机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