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手里攥着那把铁皮手电。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她站在中院月亮门的背光处,没有出声。
隔着几步远,贾张氏裹着破棉被,正跟阎埠贵在墙根底下嘀咕。
“都快半夜了。后院那个绝户连个影都没有。”贾张氏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黑市那帮人可是连刀都敢动的。我看他是回不来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眼睛直往后院方向溜。
“要是真出了事,那三间大正房就彻底空出来了。”
“咱们院里家家户户都挤得转不开身,到时候街道办肯定得重新分。”
秦淮茹从门缝里挤出来,拉着贾张氏的袖子往回拽。
“妈,你赶紧进屋吧。别在这嚼舌根了。让杨雪听见又要惹事。”
“听见怎么了?她一个大肚婆还能吃了我?”贾张氏往地上淬了一口。
杨雪站在阴影里,没去搭理这些烂言碎语。
她打开手电筒开关,推开大门准备去胡同口找便衣老王问情况。
厚重的红漆木门刚刚推开一条缝。
一股裹着煤渣味的寒风倒灌进来。
顾建军双手揣在黑色粗布棉大衣的兜里,大步迈进院子。
身上那股肃杀的冷气还没散干净。
杨雪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赶紧走上前去。
顾建军抬手关严大门,顺手揽过妻子的肩膀。
“外头风大,怎么不待在屋里。”顾建军声音放轻了几分。
“我看你一直没回,正准备去问问老王。”杨雪上下打量着他,确认身上没有伤口。
顾建军拍了拍她的后背。
“活儿多,耽误了点时间。外头的雷已经埋好了,回去睡觉。”
两人并肩穿过中院。
墙根底下的贾张氏和阎埠贵像活见鬼一样,吓得立刻闭上嘴。
贾张氏脖子一缩,连滚带爬窜回屋里,死死撞上门栓。
顾建军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
回到后屋。
顾建军脱下大衣,拿温水洗了洗手脸。
杨雪端过一直温在炉子上的棒子面粥。
“厂里的事还顺利吗?”杨雪把筷子递过去。
“顺利。”顾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等天一亮,这四九城的高层格局就该换换了。
次日清晨。
红星轧钢厂货场。
满地的黑煤渣被冻得硬邦邦的。
几名保卫干事挽着袖子,正帮顾建军往车间里推液压总成的沉重木箱。
大家干了一通宵,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
没人抱怨一句累。
顾建军拿着撬棍,耐心给几个干事讲怎么避开轴承的震动点,手把手教他们拆卸的巧劲。
氛围热烈又实在。
这批核心部件是厂子翻身的命脉,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拼命的干劲。
就在木箱快要推进大门的时候。
一辆黑色大吉普直接开进货场,轮胎在煤渣地上碾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干部装。
脚底下的黑皮鞋擦得不见一点灰尘。
这人和货场里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随员,架子极大。
他背着手,大步走到车间门口。
“都停下。谁让你们把这批货送进东三车间的?”男人的声音很高,透着浓浓的官腔。
干事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顾建军把手里的精钢撬棍竖在地上,冷眼看着来人。
孙卫民从旁边的调度室跑出来。
他看见来人,脸色立刻变了。
“赵副处长,您怎么亲自到基层来了?”孙卫民强挤出个笑脸。
赵德标根本没搭理孙卫民,目光死死钉在顾建军身上。
“你是顾建军?”
顾建军没应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机油。
赵德标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是部委新指派下来的特管处副处长,赵德标。”
“以后轧钢厂所有的特需物资、精密配件,必须经过我的签字同意才能入库。”
他指着地上的木箱。
“你们这种连拆封都不报备的行为,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
孙卫民赶紧上前打圆场。
“赵副处长,顾同志是厂长直接负责的绝密采购。这批货事关重大,上头要求今早必须上生产线调试。”
“厂长?”赵德标扯了一下嘴角。
“厂长的特批大得过部委的红头文件吗?”
他从随员手里拿过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在半空用力抖了抖。
这时候,杨厂长带着马主任也快步赶到了货场。
杨厂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这批液压总成是部委催着要装配的。你这个时候卡着不放,生产指标完不成算谁的?”
赵德标转身看着杨厂长,一点面子都不留。
“杨厂长。部委接到了针对红星厂的实名举报。”
“说你们的物资调配极其混乱,任用一些没有资历的基层工人瞎搞特权。”
赵德标重新盯住顾建军。
“顾建军,听说你不仅从不留正规入库单据。甚至自己一个人守着个库房,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能进。”
“这是什么作派?要把红星厂当成独立王国吗?”
这话扣的帽子极大,直接把人往死路上逼。
顾建军以前那些为了掩护系统物资线而定下的特立独行的规矩,此刻成了赵德标死抓不放的把柄。
杨厂长脸色涨红,往前走了一大步。
“老赵!顾建军的工作性质极其特殊。你不懂内情,不要随便插手!”
“我不懂?”赵德标拔高声音。
“我看是你杨建国在滥用职权,包庇亲信!”
他伸出右手,直接摊在顾建军面前,语气咄咄逼人。
“把特供库房的钥匙交出来。”
“所有账目、库存清单、物资来源,我要立刻进行全面清查。少一根螺丝钉都不行。”
货场里的空气变得极度压抑。
孙卫民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皮枪套。
周围几个保卫干事也都攥紧了手里的铁棍和扳手。
只要顾建军一句话,他们就能把这个指手画脚的官僚扔出大门。
特供库房里全是用系统点数具现的特殊材料。
真要让赵德标带着随员进去一寸寸查验,没有正规进货渠道的底细立马就会露馅。
顾建军眼皮微抬。
他看着赵德标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脸上的表情依然散漫平淡。
顾建军没发火,也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孙卫民和几个准备暴起的干事。
顾建军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止戈手势。
他不能在这个节点上跟部委的红头文件发生正面物理冲突。
硬刚空降副处长,不仅理亏,还会牵连杨厂长和这帮拼了命干活的兄弟。
甚至会给外面那些暗处的黑市亡命徒留下翻盘的口实。
顾建军选择按兵不动。
就在货场陷入僵持的同一时刻。
距离红星轧钢厂二十公里外的军区干休所大院。
天刚蒙蒙亮。
值班室的绿色铁皮门被推开。
一个挂着中尉肩章的值班干事打着哈欠,拿着一串钥匙走到墙根底下的绿皮保密信箱前。
他熟练地拧开信箱底部的暗锁。
金属门弹开。
信箱底部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值班干事愣了一下。
干休所的这个绝密信箱,平时一两个月都不见得有东西投进来。
他把牛皮纸袋拿出来,发现封口是用火漆封死的。
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和发件单位。
只有用粗黑水笔端端正正写着的七个大字。
红星后山废矿洞。
干事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拿着纸袋快步走回值班室。
他按照绝密文件处理条例,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台银色核验机前。
这是军区用来扫描检测不明投递物内部构造的最高规格安检仪。
干事把牛皮纸袋平放在履带上,按下绿色启动按钮。
纸袋缓缓送入扫描舱室。
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轰鸣声。
干事转身拿起暖水瓶,往茶缸里倒了点开水,刚端到嘴边。
短短三秒钟后。
原本平稳运转的核验机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电子啸叫声。
操作面板上的几排指示灯瞬间全部转为猩红色。
疯狂闪烁的光芒把整个值班室映得通红一片。
干事手里的茶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刺耳的红色绝密警报声骤然拉响,穿透了清晨的浓雾,在整个军区大院上空疯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