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顾建军刚把中院墙上的新告示看完，厂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四合院门口。
杨厂长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深灰干部服扣得齐整。
顾建军站在月亮门前，脚步停了停。
“爸，您怎么过来了？”
杨厂长扫了眼院里围着的人。
“来看我闺女，还得先给你打报告？”
顾建军侧开身子。
“屋里请。”
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见杨厂长进院，牙签都忘了吐。
他赶紧凑上来。
“杨厂长，您这是来检查咱们院的情况？”
杨厂长看都没看他。
“我来看女儿。”
刘海中脸上发僵。
“那俺也去问候一声。”
顾建军抬眼看他。
“刘师傅，杨厂长刚进门，您跟进去做什么？”
刘海中噎住了。
顾建军又说道：“院里清场刚结束，您还是回屋把该收的东西收好。”
刘海中脸色一变，转身进了屋。
杨厂长回头看了顾建军一眼。
“你这院子，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热闹归热闹，规矩已经立下来了。”
杨厂长点点头，迈步进了后院。
杨雪听见动静，扶着桌沿从屋里出来。
“爸？”
杨厂长脸上的严肃缓了点。
“慢点走，地上凉。”
杨雪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点心。
“您昨天还说厂里忙，让我少往办公室跑。”
“厂里再忙，也得看看你。”
杨厂长进屋后，先看见桌上的保温壶。
又看见灶台边码好的白面、精米和煤球。
墙角摆着两只木箱，箱盖扣得严实。
柜子上放着奶粉罐，旁边还有半篮鸡蛋。
杨厂长的目光停在奶粉罐上。
“这也是厂里送来的？”
杨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有一部分是厂办补偿。”
“另一部分呢？”
顾建军把椅子拉开。
“个人采购，手续都补进了特别采购登记簿。”
杨厂长坐下后，没碰桌上的茶。
“我听郑主任提了一句。”
“他说你早上拿着一套调拨单，去采购科办了登记。”
“还说供货渠道能解决奶粉、鸡蛋、布料和煤票。”
顾建军给他倒了杯热水。
“资料齐全，钱票也按单据结清了。”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却没喝。
“建军，我问的不是手续。”
屋里安静下来。
杨雪把点心盒放到柜子上，转身去拿碗。
杨厂长看着顾建军。
“你入厂没多久。”
“采购科那帮人，连一车煤都能扯半天皮。”
“你却能弄到外协物资，还能拿到厂里急缺的技术资料。”
顾建军说道：“厂里缺什么，我就想办法找什么。”
“找物资，我能理解。”
杨厂长抬手点了点柜子。
“那份齿轮图纸，你从哪找来的？”
杨雪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手指收紧了些。
顾建军看向柜门上盖着的旧布。
“厂办资料。”
杨厂长声音沉了几分。
“厂办资料，我会不知道？”
顾建军没接话。
杨厂长继续说道：“那台设备卡了几个月，技术科换了几拨人，图纸缺口一直补不上。”
“昨晚你拿出的资料，我让老师傅看过。”
“尺寸、材料、齿距，全能对上。”
“你告诉我，那份东西从哪里来的？”
杨雪放下碗，走到顾建军身边。
“爸，建军说过，资料能经得起查。”
杨厂长看向女儿。
“我没说他做了违法的事。”
“我问清楚，是为了护住他。”
杨雪轻声说道：“那您别逼他。”
杨厂长眉头压了下来。
“雪儿，他是你男人，也是我厂里的职工。”
“他手里若真有一条特殊渠道，这条渠道能救厂里的生产。”
“可这条路走歪一步，他也会被人盯上。”
顾建军抬起头。
“所以资料先走厂办，物资先走登记。”
“该留的凭据，一份不少。”
杨厂长盯着他。
“凭据能管住明面上的事。”
“背后的人呢？”
顾建军说道：“背后的人，不该您现在去碰。”
杨厂长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面上。
杨雪下意识往前半步。
顾建军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杨厂长看着两人的动作，脸色缓了些。
“你这话，听着不太客气。”
“可我听明白了。”
顾建军说道：“爸，您是厂长。”
“您管生产，管职工，管厂里的规矩。”
“有些事，您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多担一份责任。”
杨厂长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你担得起？”
顾建军说道：“担不起的事，我不会碰。”
杨厂长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
杨雪拉开椅子，让父亲坐得更稳些。
“爸，您先喝口水。”
“建军做事有分寸。”
“昨天院里那么乱，他也没乱来。”
杨厂长看着女儿。
“你现在倒会替他说话。”
杨雪低头笑了笑。
“他是我丈夫，我不替他说话，替谁说。”
杨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屋里的气氛松了些。
顾建军把点心盒打开，取出一块枣泥酥。
“您带来的？”
“厂招待所刚做的。”
杨厂长说道：“少吃两块，甜的东西吃多了腻。”
杨雪接过一块，掰开后递给顾建军一半。
杨厂长看着桌上的奶粉和鸡蛋，忽然问道：“这些东西，够你们用多久？”
杨雪说道：“够用一阵子。”
“煤呢？”
“也够。”
“布料呢？”
杨雪看了眼柜子。
“建军说，等孩子出生了，给孩子做两身小衣服。”
杨厂长拿着茶缸，半天没说话。
他今天本想来敲打一番。
女儿怀着孩子，女婿手里的路子又深得看不见底。
他总得把话问透。
可进了这个屋，他先看见的却是白面、鸡蛋、奶粉和煤。
东西不算堆得夸张，却把杨雪和孩子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建军对外头的人下手不留情。
对杨雪，倒是半点没亏待。
杨厂长放下茶缸。
“采购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韩建国要是再拿你资历浅说事，直接让他来找我。”
顾建军说道：“按程序办就行。”
“程序我给你撑着。”
杨厂长抬眼。
“你手里的渠道，厂里不抢。”
“你交出来的资料，厂里也会按规矩走。”
“谁敢借着你的名头伸手，或者给你扣帽子，我先收拾谁。”
顾建军点头。
“有您这句话，够了。”
杨厂长看着他。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我帮你，是看在雪儿和厂里的份上。”
“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当爹的照样找你算账。”
顾建军说道：“不会有这一天。”
杨雪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杨厂长站起身，走到柜子前。
他没碰锁着的柜门，只抬手掀开旧布的一角。
锁头崭新，扣得严实。
杨厂长把旧布重新盖好。
“雪儿，你去把后院门关上。”
杨雪愣了一下。
“爸？”
“去吧。”
杨雪看向顾建军。
顾建军点了点头。
杨雪扶着桌沿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院门栓扣上的声音传进屋里。
杨厂长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顾建军对面。
“现在屋里就咱们爷俩。”
他盯着顾建军。
“那份图纸，还有你手里的渠道，你该跟我说几句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