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门栓“咔哒”一声扣死。
杨厂长脸上的长辈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冷硬。他把搪瓷缸重重砸在桌面上,水花溅了几滴出来。
“你小子别拿手续糊弄我。”
杨厂长盯着顾建军,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咬得极重。
“调拨单、收货单、特别采购登记簿。你小子拿这套东西堵韩建国的嘴行,堵我的嘴,还不够。”
顾建军拉开椅子坐下,没去擦桌上的水,神色依旧是平时那副散漫样。
“爸,手续没毛病,东西能进库,您还需要什么?”
“需要你交个底!”
杨厂长猛地倾身,国字脸上带了些戾气。
“六罐特供奶粉,一百二十个好鸡蛋。这也就罢了!那份精密齿轮的图纸,技术科那帮老家伙熬了几个月都没磨出来,你一晚上就拿出来了?!”
杨厂长手指重重敲在锁着的柜门上。
“顾建军,你给我透句实话。你到底是走了哪条不该走的黑线,还是替什么人当了白手套?你知不知道,这要是牵扯到上面,吃枪子都是轻的!”
屋里炉火烧得劈啪作响。
杨雪站在门外,隔着布帘,手里的干布攥得发皱。她不敢出声,只能听着父亲那带着威压的逼问。
顾建军靠着椅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声停住。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要是认定我拿的东西要吃枪子,今天该带保卫科来抓我,而不是拎着两盒枣泥酥来串门。”
杨厂长眼角一抽,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
顾建军放下水杯,这才抬眼看向他,脸上的散漫褪去,透出一种极度冷静的骨相。
“我不跟您交底,是因为这事儿越了线,我真把底牌翻出来,您扛不起。”
杨厂长脸色骤变,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我扛不起?我是红星轧钢厂厂长!”
“正因为您是厂长!”顾建军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生硬的压迫感,“物资牵扯供货方,技术牵扯保密来源。您只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明天部里有人来查,第一个被带走问话的就是您!”
杨厂长死死盯着他。
顾建军不避不让,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您只管生产,只管指标落地。特别采购岗,是一把没柄的刀,我拿这把刀给厂里割肉回来,您吃肉就行。非要追问刀是从哪个炉子里锻出来的,对您、对厂子,都没有半点好处。”
“混蛋!你这是屁话!”
杨厂长气极反笑,压抑着怒火指向门外。
“刀没柄是会伤手的!你不怕死,我女儿呢?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这神仙路子要是塌了,谁给他们娘俩兜底?!”
顾建军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
“路子不会塌。”
他看着杨厂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顾建军做事,信奉的是国法大过天。谁敢拿刀架在杨雪和孩子脖子上,我就让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易中海和傻柱的下场,您还没看够?”
杨厂长喉结滚了滚。
他见过顾建军在院里的手段,杀人不见血,连带着把整个街道办和公安局都拴在了一条绳上,滴水不漏。
这小子,骨子里是个疯的,也是个极度冷血的清醒者。
杨厂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依然难看,但身上的敌意散了不少。
“图纸的事,你真的一点口风都不打算透?”
“技术科核验,按流程立项。其他的事别问。”顾建军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厂长伸手抹了一把脸,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混了半辈子官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也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女婿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好。”
杨厂长指着顾建军的鼻子。
“我不问。”
“特别采购岗我给你开了,采购科那边我压着。但你给我记住今天说的话!凡是进厂的东西,必须走账走手续干干净净!这是底线!”
顾建军嘴角挑了一下,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按照规矩办事,我比您在行。”
杨厂长懒得看他这副笑面虎的德性,站起身走到门边,掀开门帘。
杨雪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半步。
“爸……你们,谈完了?”
杨厂长看着女儿这副紧张护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气,冷着脸哼了一声。
“谈完了。哼!你这好丈夫,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用不着你替他提心吊胆!”
杨雪偷偷看了顾建军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端着空碗走过去。
“爸,鸡汤马上好,您留下来吃口热的。”
“气都气饱了,还喝什么汤。”
杨厂长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没好气地拍在桌上。
“这是厂小食堂的特供票。往后每星期,顾建军,你给我滚去后勤领两回!肉和细粮按单子拿。”
杨雪连忙推辞:“爸,家里粮食够,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
杨厂长不容拒绝地按住她的手,又瞪了顾建军一眼。
“看什么看?这是走我个人工资的账,正规手续,用不着你这采购员来挑我的刺!”
顾建军把信封收进抽屉,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谢谢爸。”
杨厂长没接茶,冷着脸嘱咐道:“明天上午九点,带着那份图纸,直接去技术科碰头。我亲自盯着验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顾建军话音刚落。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把院里几个碎嘴的大妈都吓得噤了声。
“顾同志!杨厂长!”
孙卫民满头大汗,顾不上客气,直接掀开门帘闯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出事了!”
孙卫民压低嗓音,眼神里透着狠劲。
“运输队上个月十五号那辆车,司机我们扣在保卫科了。那王八蛋扛不住全撂了——他当晚拉的那批货,压根就没在厂里的单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