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把收据压在桌上，抬头问道：“建军，这批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顾建军刚把后院门插好，手还搭在门栓上，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杨雪坐在灯下，桌上摆着厂办清单、特别采购登记回执，还有那几张调拨单。
厂里送来的白面和精米，清单写得清楚。
夜里那几箱奶粉、鸡蛋和布料，同样有单据。
两份东西分开摆着，纸张上的日期却挨得太近。
杨雪指了指那只锁着的抽屉：“还有里头那份图纸。”
顾建军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开。
杨雪没躲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怀疑你做了坏事。”
顾建军没接话。
杨雪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慢慢收紧：“可你昨晚拿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图纸上的零件编号，我爸昨天回家时提过。”
“他说厂里有台设备卡了几个月，老师傅连夜磨刀都顶不住。”
顾建军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温水往近处推了推。
杨雪看着杯里飘着的热气，过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你能拿到物资，还能拿到厂里缺的技术资料，这事不能只当成运气好。”
顾建军坐到她对面：“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些事会不会把你拖进去。”
杨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不会把我和孩子拖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
前院传来水桶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顾建军拿起那张特别采购回执，重新看了一遍。
杨雪盯着他手里的纸：“上回有人往家里塞威胁信，你让我别怕，我听你的。”
“后来院里闹成那样，我也没劝你退。”
“可我不想有一天，外头的人找上门了，我连该躲谁、该防谁都不知道。”
顾建军抬起头：“不会有那一天。”
杨雪没点头。
顾建军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声音放缓了些：“我手里的事，有些不能说得太细。”
“说细了，对你没好处。”
杨雪轻声说道：“那就别说细。”
顾建军手指停在纸边。
杨雪抬眼看他：“我只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拿回家的东西，必须有来路，有手续，能放到明面上。”
顾建军点头：“这个我答应。”
“第二，真有危险，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杨雪吸了口气：“你可以不告诉我全部，可你得告诉我，该不该出门，该不该开门，该不该信谁。”
顾建军沉默了片刻。
杨雪又说道：“我怀着孩子，跑不快，也帮不上你打架。”
“可我能关门，能躲人，能把家看住。”
“你总得让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建军把手里的回执放下：“好。”
杨雪愣了一下。
顾建军看着她：“往后只要事情碰到家里，我会先告诉你风险。”
“该躲的人，我告诉你。”
“该防的事，我告诉你。”
“你和孩子，永远排在前头。”
杨雪眼圈有些发热，嘴上却没松：“还有一件。”
“说完。”
“你不能拿我和孩子当筹码。”
顾建军脸色沉了下去。
杨雪看着他，语气依旧很轻：“我知道你不会故意害我们。”
“可有些人坏起来，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他们抓不住你，就会盯着我。”
“他们拿孩子说事，你心里一急，做事就容易留下把柄。”
顾建军靠着椅背，半天没出声。
杨雪见他不说话，伸手去碰他的手背。
顾建军反手握住她。
“谁敢把主意打到你和孩子身上，我会让他先付代价。”
杨雪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为了替我出气，把自己搭进去。”
“我嫁给你，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不是让你一个人挡在前头，我躲在屋里等消息。”
顾建军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杨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孩子还没出生。”
“他以后总会长大。”
“我不想他听见别人提起你，只记得你多能打，多厉害。”
“我想让他知道，他爹做事有规矩。”
顾建军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
杨雪低头看着两人的手：“你以前说过，国法大过天。”
“那咱们家的规矩，也照这句话来。”
顾建军抬眼：“怎么照？”
“东西能收，得经得起查。”
“人能帮，得留得住分寸。”
“谁敢来害咱们，就按规矩收拾。”
“你要办大事，我不拦。”
“可你得保证，咱们家不替谁背黑锅，也不让谁钻空子。”
顾建军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
杨雪皱起眉：“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
顾建军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精密齿轮图纸，又把牛皮纸袋压回去。
杨雪看着他的动作，没伸手碰。
顾建军说道：“这份资料，暂时别问。”
“我只能告诉你，它能帮厂里解决麻烦，来路也经得起查。”
杨雪点头：“那我不问。”
顾建军把文件袋放进柜子最里侧，拿锁扣住。
杨雪起身走过去，从柜门边拿出一块旧布，盖在锁头上。
“以后谁问起，你就说什么？”
顾建军看向她。
杨雪说道：“厂办资料，按厂办规矩办。”
顾建军点了点头。
杨雪又问：“院里的人问奶粉和鸡蛋呢？”
“厂办补偿，有清单。”
“他们还问呢？”
“让他们去厂办。”
杨雪忍不住笑了：“他们才不敢。”
“那就省事了。”
顾建军刚说完，前院忽然传来刘海中的声音。
“杨雪，俺也去一趟……不对，我就问一句，厂里那车是不是又送东西来了？”
杨雪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顾建军正要往外走，杨雪却先按住他的手。
“我去说。”
顾建军看着她。
杨雪扶着桌沿站稳，披上外衣，朝前院走去。
顾建军跟在后头，隔着月亮门停下脚步。
刘海中站在院里，嘴里叼着牙签，眼睛却一直往后院瞟。
杨雪站在门内，没让他进。
刘海中搓着手说道：“杨雪啊，我就是随口问问，厂里给你们送的东西不少吧？”
“厂办清单在屋里。”
杨雪说道：“刘师傅真想看，可以去厂办问。”
刘海中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看那玩意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查你们。”
“那您问什么？”
刘海中张了张嘴。
杨雪接着说道：“院里现在刚安稳下来，谁家有谁家的日子。”
“我怀着孩子，不想天天站在门口解释。”
“您要是关心，就盼着院里少出点事。”
刘海中脸色变了变，往顾建军那边看了一眼。
顾建军站在暗处，没开口。
刘海中把牙签吐到墙角，转身就走。
杨雪回到屋里时，顾建军已经把门帘掀开等她。
“刚才那几句，谁教你的？”
“你教的。”
杨雪扶着门框，抬头看他：“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一步都别退。”
顾建军伸手扶住她，声音很低：“记住今天说的话。”
“东西进家门，先看手续。”
“事情碰到家里，先看规矩。”
“真有风险，先护住你和孩子。”
杨雪握住他的手：“还有你。”
顾建军刚要说话，后院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